第八章(1 / 3)

借錢真難。

俗話說救急不救窮,現在李家的狀況是又急又窮。高玉芬給老家親戚打電話,還沒開口,人家就猜到了她的意思,一個個不是剛買了房裝了修就是要供孩子上學,各種難處,那意思,還打算跟她借錢。

最後,還是多虧了高玉芬的最要好的一個姐妹,是當年一同進廠做縫紉工的老鄉,廠子裏剛裁掉一大批工人,雖然她沒裁掉,工錢也拖了兩個月沒發,自己也不寬裕,一聽說高玉芬要錢用,主動提出送一千塊。她還特別強調,是送,不是借,不要還。

憑著這一千塊,還有當戒指換來的兩千多塊,加在一起也有三千了。高玉芬不知道這些錢夠她走多遠,夜裏起來,摟著小寶的衣服直哭。

婆婆聽到聲音,把她叫到床邊,褪下手腕上的玉鐲,往她手裏塞,邊摘還邊說:幸虧最近瘦了,以前胖的時候,摘都摘不下來。

高玉芬說什麼也不敢要,那鐲子是婆婆的婆婆帶來李家的嫁妝,是李家唯一的傳家寶。婆婆的婆婆,據玉質算不上特別好,還磕壞過,中間有個小坑。婆婆的公公從鄉下拿到長沙城裏的老字號金鋪,找師傅做成了金鑲玉,把小坑補了起來,那金子上頭,還有當年金鋪的字號。鐲子經過兩代人的手上百年的打磨,變得玉質溫潤,寶光柔和。婆婆為人低調,平時都不敢露出來,冬天也總是藏在袖子裏,生怕別人看見。

婆婆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讓高玉芬別出聲,她把聲音壓到最低,再一次把鐲子塞進高玉芬手裏:“叫你拿就拿著,李家就這麼一個值錢貨,給了你,給不了她。你別怪高峰,是我沒管好他,他打人他不對,你公公在世的時候,從沒對我動過一指頭。”

婆婆輕聲細語地說著,高玉芬心中一寬。

“咱們李家就這一個寶貝孫子,他不回來,我死都合不上眼。你放心,家裏有我給你撐著,他們不會怎麼樣的。本來,讓高峰出去才對,是他身體吃不消。辛苦你了,你一個女人在外頭,吃了苦,回來也不跟我們說。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婆婆把高玉芬的手握在手裏,通情達理地說:“這鐲子,你找家靠得住的當鋪,等找回小寶,咱們好好做生意,賺了錢,再贖回來。將來,再傳給小寶的媳婦兒。”

聽完婆婆這番話,那鐲子在高玉芬手裏沉甸甸的,重似千斤。

第二天,高玉芬去了典當行,這個被婆婆視為傳家寶的寶貝,隻值三千八。沉甸甸的鐲子,換來薄薄的一疊錢,高玉芬把當票揣進兜裏,當空的日頭照得她頭暈眼花。

最近經常頭暈,高玉芬也想去醫院做個檢查。有一次檢查單都開了,可一劃價,要幾百塊的化驗費,她沒舍得,把檢查單給扔了。可不能暈倒在這裏,高玉芬咬了咬舌尖,讓痛楚刺激自己,必須保持清醒。現在,她身上寄托的是全家人的希望,她必須堅持下去,再撐上兩年,找到小寶就一切都好了,讓生活回歸到原有的幸福中去。

兩天後,高玉芬乘火車去了陝西。誌願者百合打電話告訴她,陝西警方打擊了一夥人販子,解救了一批孩子。

老婆是帶著希望走的,李高峰卻迎來了新的打擊。生意不好,隔壁的幾家店鋪都在轉讓,其中兩家已經順利出手,新來的老板財大氣粗,打通兩間門麵變作一間,居然也幹起了話吧生意。讓人上火的是,新老板一口氣裝了十多台電話機,規模比李高峰的巴掌鋪子大出一倍不止。再加上店鋪裝修一新,店裏還有兩排嶄新的超市貨架,三台冷飲冰櫃,還有亮堂的霓虹招牌,裝修完畢,這家店成了整條街最打眼的。可新老板還嫌不夠,又添了福利彩票的售賣機,在門口打出大幅廣告。

新店開業,人氣鼎盛,老板還雇了兩個漂亮小妹,跟客人說說笑笑,就連平時經常來光顧李高峰的老客戶,也都願意多走幾步,去新店買東西。店裏還藏了兩台蘋果機,從早到晚圍滿了人,一天要吞掉幾百個硬幣。李高峰早上來開門,他們也開門,李高峰熬到十二點關門,他們還沒關。叫李高峰傷心的是,就算他熬得更晚,人家也都跑到新店去,他熬也是白熬。

現在,李高峰做三天生意,還當不了從前一天的營業額,可把他給愁壞了。李高峰整天唉聲歎氣,夜裏也翻來覆去,短短一周,新店老板賺得盆滿缽滿,他卻瘦了一大圈。大哥看在眼裏,決定為他打抱不平。

大哥瞞著李高峰,帶了幾個老鄉跑到人家店裏,跟看店的小妹說,讓他們每天晚一個小時開門,提前兩個小時關門,留點生意給街坊做,不然的話,他就報警,店裏放蘋果機是違法的,可以封了他們的店。

誰知小妹根本沒把大哥放在眼裏,一通電話把老板招來。

大哥根本沒摸清人家的底,老板是本地人,來的時候後頭還跟著十來個混混,大哥沒討到便宜,反而吃了大虧,被人狠狠地揍了一頓。要不是旁邊的老板娘跑來告訴李高峰,大哥差點被人打死。

大哥肋骨斷了,得住好一陣子,還連累好幾個老鄉,醫藥費加誤工費,又是一筆巨款。這回,把那筆用來做酬金的定期存款都給花了個幹淨,就算是有人提供小寶的消息,李高峰再也拿不出一分錢來了。

大嫂守在醫院照顧,整日黑著臉,再也不跟李高峰說一句話。大哥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跟李高峰說對不起。李高峰搖搖頭,說不出一個字,心像被人生生割掉一塊,又撒了把鹽,血流不止地疼,疼得他都不想活了。

守在店裏,沒有生意,李高峰隻能打打蒼蠅,六月裏的天居然有了幾分涼意。偶爾有人打來電話,提供小寶的消息,會被他神經質地大罵一通再掛斷。掛斷後又後悔,萬一對方是真的知道消息,豈不是錯過了機會。

回到家,看著年邁的老母一天比一天消瘦,知道娘心裏急,卻說不上半點安慰的話。全家隻有丈母娘還算硬朗,每天吃四五種藥片,撐著給大家做飯洗衣。

月底的時候,阿飛興衝衝地來找李高峰,告訴他幫忙聯係了好幾家報紙,免費做廣告的好消息。李高峰的樣子讓阿飛差點認不出來,不過是兩個月沒見,曾經高大的漢子憔悴不堪精神渙散。

“需要我做些什麼盡管說,隻要我幫得上。”阿飛很為李高峰擔憂。

李高峰看看他,勉強擠出一個笑來:生意做不下去了。

皮蛋帶小寶登上了開往四川的火車。小寶問他為什麼選四川,他說,因為四川離這個鬼礦區最遠,我要離這些大騙子遠遠的。

“其實羅姨人還不錯。”小寶想起秦阿姨拿著刀要殺了他的樣子,羅姨至少是個正常人。

“哼,不錯的話,會讓我去下井?她和死老頭都是騙子,她把我們哄回來,老頭哄我下井,死了他們好分錢!”

小寶閉上嘴,茫然地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風景,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張張凶神惡煞的臉:拐賣他的壞女人,凶死人的大胖子,火車上的扒手,人販子,大眼袋一夥人,還有冷漠至極的張老頭。唯一正常點的,就是蔣叔叔,他給自己買玩具買衣服。

“蔣叔叔是好人。”小寶不甘地解釋道。

“他要真好,就不會把你送給女瘋子。”皮蛋白了小寶一眼。

“世界上,隻有爸爸媽媽會真的對自己好了嗎?”

“不是所有爸媽都會對孩子好。”

“我不信,哪有不疼孩子的爸媽,我媽說過,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皮蛋把頭轉向窗外,恨恨地說,“你爸沒打過你吧。”

皮蛋的爸爸是賭鬼又是酒鬼,人還沒進屋,隔著門就能聞到刺鼻的酒味。他不分晝夜地賭,有時候在家裏搓麻將,有時候去別人家玩牌。直到現在,皮蛋隻要聽見搓麻將的聲音就腦仁疼,還會心煩意亂睡不著。

十賭九輸,長賭的人都知道,大部分時間手氣不會太好。皮蛋爸爸偶爾手氣好,也會把他抱起來,用胡子紮他,帶他去買點好吃的。這種情況一年也難得有兩次,更多的時候,他輸到眼睛紅了才回家,看什麼都不順眼,張口就罵還是輕的,動不動就打人。

皮蛋的媽當年人稱黑珍珠,是遠近聞名的美人,開過兩家服裝店,生意還不錯。但她再怎麼賺,也不夠皮蛋爸爸輸的。兩家服裝店輸掉了一家,皮蛋媽一氣之下把女裝店改成男裝店,專做男客生意,生意倒是又好起來了,就是兩口子天天打架。

在皮蛋的印象裏,全家唯一的好人就是不懂事妹妹,妹妹總是笑嘻嘻地跟著他。爸爸很不喜歡妹妹,有了妹妹後,家裏的關係更糟糕了。皮蛋記得很清楚,爸爸把媽媽打得住進了醫院,後來又有個叔叔跑到家裏來,把爸爸打得住進了醫院。那段日子裏,皮蛋跟妹妹隻能住在年邁的奶奶家,奶奶沒錢,靠收廢品維生,皮蛋從小就知道街上哪些東西可以換錢。

皮蛋的爸媽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先後出院了。皮蛋媽一出院就去奶奶那裏把孩子們接回去,皮蛋爸知道了,馬上跑去皮蛋外婆家要回皮蛋。

“現在才知道,那時候他們在鬧離婚,我還太小,什麼也不懂。隻記得,我媽抱著我,不讓我走。我爸就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搖頭,他就打我,一巴掌打得我牙都掉了。”皮蛋輕描淡寫地說著,有點故作少年老成的樣子。

“後來呢,你跟誰了?”小寶關切地追問。

“誰也沒跟,我媽跟一個叔叔好,叔叔喜歡妹妹不喜歡我。我也不想跟爸爸生活,就偷了家裏的錢,跑了。”

“你後悔嗎?”

“悔什麼,告訴你,這些年我見到的大人就沒有一個好的。我討厭大人。”

“但是,總有一天我們都會長大呀。”

“我不想長大。”

“哥,你不喜歡爸媽,還回去幹嘛呢?”

“就是惦記著妹妹,還有奶奶。好幾年了,看一眼也好。”

“那,見完了妹妹和奶奶,你還是跟我回家吧。我爸媽都是好人,真的,我保證。”小寶覺得皮蛋很可憐,他想,爸媽一定也會跟他一樣,同情皮蛋。

“嗯。”皮蛋看著小寶清澈的眼睛,點了點頭。

哥倆身上還有將近一千塊錢,這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巨款,對於未知的前路,他倆抱著希望。

重慶是個很大的城市,人口密度相當高,全市人口超過三千萬。站在大街上,滿眼都是人,兩個孩子必須牢牢牽住手,才不會被人流衝散。

街上漂亮姐姐很多,路邊的酸辣粉和串串香生意很火,這裏的人說著熟悉又陌生的方言。他確定能聽懂大部分話,但許多發音跟印象中的家鄉話不太一樣。單憑這一點,皮蛋已經可以可以斷定,自己不是重慶人,但他不想馬上就說出來。

每走過一條街,看到一棟老房子,小寶都會饒有興趣地問皮蛋,是不是有印象。皮蛋想,不能讓小寶那麼快就失望。

哥倆身上雖然有錢,但皮蛋沒把錢花在買衣服上。他們身上穿的還是離開礦區時,羅姨和秦阿姨家孩子們的舊衣服,顏色晦暗,領子鬆垮,完全走形。絕大多數的城裏人,不會把目光停留在兩個這樣的孩子身上,不過偶爾也有人會盯著他倆細細打量。

小寶發現,有幾個跟他們一樣穿著很不起眼的大哥哥,眼睛跟刀子似的,直往身上刺。皮蛋抓緊小寶的手,拉著他快步走出這些人的視線。皮蛋說,這些人都是小偷,身上肯定還藏了刀片鑷子之類的東西,他們是有隊伍的,有人下手有人望風還有人轉移,不能惹,也惹不起。

我們看起來沒錢,身上也沒包,他們看我們做什麼?小寶覺得奇怪。

皮蛋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說:他們以為我們也是小扒手。混這行要分地段,火車站跟汽車站的就是兩撥人,隔條街的也有不同,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卻有著共同特點狠,盡量避免跟這種人打交道,就算碰到,也千萬不要跟他們對著幹。

“哥,你怕他們?”

“我是怕他們的刀。”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不怕呢。”

“真笨,我要是死了,誰照顧你?”

小寶聽到皮蛋這麼說,心裏暖融融的。兩個孩子繼續走,遇到十字路口無法選擇的時候,就用點兵點將來決定往那邊拐彎。

天橋下有個賣唱的小女孩,大概五六歲樣子,小臉蠟黃,背著手低著頭,吐詞含糊,頂多算跟著節奏哼哼。她唱得實在太差勁,聲音也小,路人經過她身邊連看也不會多看一眼,小碗裏空蕩蕩,一毛錢都沒有。

皮蛋毫不猶豫地往小碗裏扔了五塊錢,小寶驚訝地看了皮蛋一眼。五塊錢,在以前,可能要兩個人奮鬥一下午,撿來的垃圾才湊得出這個數。

小女孩也驚訝極了,抬起頭來,好奇地看著兩位小哥哥,衝他倆微微一笑,聲音也大了起來。這個笑,像極了囡囡,皮蛋和小寶忍不住吸了口冷氣,不知囡囡現在怎樣,大眼袋應該再也找不到她了。

皮蛋和小寶沒多做停留,小女孩附近肯定有大眼袋那樣的大人在看守,直到現在,想起大眼袋那張臉,小寶還會打冷戰。

哥倆走了大半天,腳也酸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皮蛋找了家賣串串香的,打算跟小寶美美地吃上一頓。

貨架上擺著幾十種串串,青菜葉子綠油油,香菇蘑菇金針菇,還有紅薯粉和鵪鶉蛋,以及豬牛肉火腿腸各種肉類。哥倆一落座,老板娘就端上兩碗油碟。碟裏有芝麻花生末,還有蔥薑蒜,辣椒花椒各種調味料,用鍋裏的紅油滾湯一衝,湯汁粘稠,濃香四溢。小哥倆饞得直咽口水,趕緊把各種菜扔進鍋裏。

香菜和紅薯粉,滾上一滾就可以撈出鍋,放進油碟裏拌著吃了。

香!小寶豎起大拇指讚完,馬上撈其他菜吃。皮蛋就不行了,眼淚鼻涕齊刷刷好似開了閘,小黑臉也憋成了豬肝色。這頓飯小寶吃得小肚子渾圓,皮蛋卻隻能跟老板娘要了杯涼白開,從鍋裏煮過的菜都洗過辣味才敢入口。

吃完飯,哥倆開始找地方過夜。雖然身上有錢,卻沒身份證,不能去小旅館開房。天氣又悶熱無比,身上粘乎乎的,小寶很想洗澡,於是皮蛋提議,找家便宜點的網吧,開一台電腦包夜,比去小旅館省錢,兩個人可以玩會兒,還能去衛生間衝個涼,網吧也有空調,有免費的水可以喝。

小寶一聽就同意了,蔣叔叔家有台電腦,他玩過兩次遊戲,可有意思了。於是哥倆開始找便宜的網吧,十二點才算包夜,時間還早,可以多走幾個地方。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身後就跟了兩根尾巴。皮蛋假裝係鞋帶,回頭看了兩眼,後頭跟了兩個穿黑色T恤的家夥。這兩個人,他們可能還不到二十歲,體形幹瘦,兩雙賊眼專盯人褲兜和錢包,似乎就是白天在步行街附近遇到的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