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早早便等在院子門口翹首以盼,待看到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兩個身影時,才露出笑容,一麵迎上去,想將小孩兒抱起來,結果赫連一閃,愣是沒肯讓人抱,浸過冰冷河水的小嘴緊緊抿著,白嫩臉上浮現出與之完全不符的肅然老成,卻並沒有威嚇力,反倒禁不住讓人想發笑。
季氏果然噗嗤笑出聲,看著兩人濕漉漉一身,又板起臉:“大郎,你又帶弟弟去玩水了?”
周大撓撓頭,不好說是寶兒自己跑到瀑布中央的,否則怕會嚇季氏一大跳,可又編不出謊話,隻得支支吾吾,反倒是赫連開口道:“我去捉魚,晚上加餐。”
季氏瞅見周大手中的鯉魚,又看看小兒子臉上的水珠,更覺心疼,不由分說一把牽起他的手往回走:“快跟阿娘回去換身衣服,大郎,你也快進來!”
赫連掙不開,隻得由得她去,沒有波動的眼底難免帶上一絲無奈。
他前世是孤兒出身,後來因緣際會走上修仙的道路,成為一名魔修,自此之後感情更是淡薄,數千年看似漫長,但對於修仙者來說,要走遍山川,找適合自己的法寶,要與同門鬥法,應付來自道修的挑釁和陰謀,最重要的是,還要不時閉關參悟,兩眼一合,身外無物,往往再睜開眼,已經是幾十甚至上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所以在赫連看來,別說男女情愛,就連親情,友情亦是十分多餘的物事,於己無益,反而會妨礙修行,隻因這世上不是人人都具備修仙的資質,修仙者萬裏挑一,一旦決心踏上通往長生的大道,勢必要舍棄在俗世的一切。
百來年一晃而過,當你還是年輕模樣,親人卻已經白發蒼蒼,所以除非是雙修道侶,一般修仙者都不會在他人身上投注過多的感情。
赫連自然也不例外。
隻不過他沒想到,自己還能有重新擁有父母親人的一天。
總有一天,牽著自己的這個女人,會慢慢老去,青絲染上斑白,最終化作一抔黃土。
母子三人進了屋,周家當家人,周柴樂嗬嗬地迎出來,也不顧赫連濕淋淋,一把抱起他,親了一口,看著兒子瞬間黑掉的臉色,哈哈大笑。
“小寶兒又去河邊玩水了?”
季氏嗔道:“還不快把人放下來,讓他們換衣服去,再抱你也得弄濕了。”
周柴笑道:“怕甚,我身體好得很,不會生病!”說罷把赫連放下來,摸摸他的腦袋,“大郎,帶寶兒進去換衣服。”
周大應了一聲,與赫連走進裏屋。
季氏收了笑容,眉間微蹙:“大郎寶兒的去向,你可決定好了?”
周柴也沒了笑,坐下來,重重點頭:“聽村長說,過幾天會有仙長來這裏收弟子,我想讓大郎和寶兒都去看看,如果能被收入門牆,那可就是三世修來的福分!”
凡人踏上修真之路,一般有幾種途徑。
一是家族中資質出眾的人很多,代代傳承下來,形成修真世家,家族中的子弟,自然也多了許多機會接觸到旁人可能一輩子也見識不到的修真界,隻不過這種家族畢竟極少,整個大陸上也不過寥寥兩三個。
二是本身作為凡人,遇到某種機緣而開始初窺門徑,當年的赫連便是如此,他並沒有師傅,隻是因為偶然之下得到一本魔修前輩的秘法遺卷,加上本身資質出眾,這才一步步成就了後來的傳奇。
三是修仙門派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到俗世挑選弟子,再根據資質好壞來分類,資質好的就會被重要長老收為入室弟子,資質一般的則可能會先被安排到外門進行觀察,諸如此類,而對於凡人來說,這些修真者就是他們心目中的神仙,所以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室貴族,無不以能被名門大派選中而感到榮耀。
而第三種途徑,也是就是周柴剛才說的。
季氏猶豫:“可之前不還說要送大郎去讀書嗎?我娘家有位遠房堂兄,聽說許多年前曾經被鏡海門的仙長收為弟子去,從此就再也沒有回來過,要是大郎和寶兒也……那,那……”她說不下去,低頭拭淚。
周柴歎了口氣:“我何嚐不想讓他們去習聖賢之道,將來指不定老周家還能出兩個讀書種子,可現在世道這麼亂,聽說東嶽的兵已經打到安陽來了……”
季氏大驚失色:“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前陣子我歸寧的時候,不是聽哥哥們說皇帝老爺不想打仗,要議和嗎?”
季氏娘家在縣城,世代經商,小有餘資,在她前麵生的都是男孩,所以她從小被父母兄長們捧在手心疼愛,以至於後來嫁到周家來時,還鬧了一場不小的風波,隻不過幾年下來,季家見夫妻二人恩愛有加,這才消了疑慮。
“朝廷大官的心思哪裏是我們這些鄉下人弄得懂的,怕就怕戰亂一起,孩子們在縣府那邊,咱們也照顧不上,還得擔驚受怕,倒不如送他們去學道,說不定還能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