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進了個偉大莊嚴的廟,先看見哼哈二將,後看見觀音菩薩;戰栗的恐怖到了菩薩麵前才消失去,因之覺著愛菩薩怕將軍,已可這樣決定了。有一天忽然想起來,我到父親跟前告訴他,他閉著眼睛微笑了說:“菩薩也不必去愛,將軍也無須去怕:相信他們都是一堆泥土塑成的像。”
知道了美麗的菩薩、猙獰的將軍剝了表麵都是一堆爛泥之後,因之我想到紅粉,想到骷髏,想到泥人,想到肉人。
十幾年前,思潮上曾不經意地起了這樣一個浪花。
十幾年以後,依稀是在夢境,依稀又似人間,我曾逢到不少的紅粉,不少的骷髏。究竟是誰呢?當我介紹給你們時,我感到不安,感到慚愧,感到羞澀!
釵光衣影的廣庭上,風馳電掣的電車裏,凡是寶鑽輝眩,綾羅絢爛,披絳紗,戴花冠,溫馨醉人,驕貴自矜的都是她們;衣服莊的廣告是她們,脂粉店的招牌是她們;整日婀娜萬態,回旋鬧市,流盼含笑,徜徉劇場,要不然頭蓬鬆而臉青黃,朝朝暮暮,靈魂繞著麻雀飛翔的都是她們。
在這迷香醉人的夢裏,她們不知道人是什麼,格是什麼,醺醉在這物欲的搖籃中,消磨時間,消磨金錢。
沙漠中蠕動著的:貧苦是饑寒交迫,富貴是驕奢淫逸;可憐一樣都是淪落,一樣都是懦弱,一樣都是被人輕賤的奴隸,被人戲弄的玩具;不知她們自豪的是什麼?驕傲的是什麼?
一塊土塑成了美的菩薩、醜的將軍,與其怨及匠人的偏心,不如歸咎於自己的命運。理想的美,並不是在灰黃的皺肉上塗菩薩的臉,如柴的枯骨上披天使的紗;是在創建高潔的人格,發育豐腴的肌肉,內涵外緣都要造入完全的深境,更不是繡花枕頭一肚草似的,僅存其表麵的裝。
我們最美麗而可以驕傲的是:充滿學識經驗的腦筋,秉賦經緯兩至的才能,如飛岩濺珠,如蛟龍騰雲般的天資,要適用在粉碎桎梏,踏翻囚籠的事業上;同時我們的人格品行,自持自檢,要像水晶屏風一樣的皎澈晶瑩!那時我們不必去坐汽車,在風卷塵沙中,示威風誇美貌;更無須畫眉塗臉,邀人下顧;自然像高山般令人景仰俯伏,而讚歎曰:“是人漂亮哉!”“是人驕傲哉!”
我們也應該想到受了經濟壓迫的闊太太、嬌小姐,她們卻被金錢迫著,應該做的事務大半都有代庖,抱著金碗,更不必愁飯沒有的吃,自然無須乎當“女學士”。不打牌、看戲、逛遊藝園,你讓她們做什麼?因之我想到高尚娛樂組織的必要,社會體育提倡的必要;至少也可叫她們在不願意念書中得點知識,不願意活動裏引誘她們活動。這高尚娛樂的組織如何且容我想想。
我現在是在夢中,是在醒後,是夢中的囈語,是醒後的說話,是尖酸的訕諷,是忠誠的哽吟,都可不問,相信臉是焦炙!心是搏躍!魂魄恍惚!目光迷離!我正在一麵大鏡下,掩麵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