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波(1 / 2)

我立在窗前許多時候,我最喜歡見落日光輝照在那煙霧迷蒙的西山,在暮色蒼茫的園裏,粗厲而且黑暗的假山影,在紫色光輝裏照耀著;那傍晚的雲霞,飄墜在樓下,青黃相間,迎風搖曳的梧桐樹上——很美麗的閃爍,猶如一陣淡紅薔薇花片的微雨,遍染了深秋梧葉。我癡癡地看那晚霞墜在西山背後,今天的愉快中秋節,又匆匆地去了!時間張著口,把青春之花、生命之果都吸進去了,隻留下迷路的小羊在山坡躊躇著。

夜間臨到了!我在寂寞沉悶的自然懷抱中,我是宇宙的渺小者嗬;這一瞥生命之波又應當這樣把溫和與甜蜜的情感,去發掘宇宙秘藏之奧妙,吸收她的美和感化,以安慰這枯燥的人生嗬!晶瑩光輝的一輪明月,她將一手蘊藏的光明,都興盡的照遍宇宙了;那夜景的燦爛,都構成很和平很靜默的空氣。我從樓上下去到了後院——那空曠的操場上,去吸收她那素彩清輝的撫愛;一路過了許多遊廊,那電燈都黑沉地想著他的沉悶,他是沒有力量和月光爭輝的,但在黑暗的夜裏,那月兒被黑雲翳遮滿了,除了一二繁星閃爍外,在那黑暗裏輝耀著的就是電燈了!但現在他是不能和她爭點光明的,因為她是自然的神。我一路想著許多無聊的小問題,不覺地走到花園的後麵一棵鬆樹底下,我就拂著枯草坐在樹底。從枝葉織成的天然幕裏,仰著頭看那含笑的月!我閉了眼,那靈魂兒不覺地飛出去,找我那理想中之幻想界——神之宮——仙之園——作我的遊緣。我覺著靈魂從白雲迷茫中,分出一道光明的路,我很欣喜地踏了進去,那白玉琢成的月宮裏,冉冉地走出許多極美麗的白衣仙女,張著翅膀去歡迎我的靈魂!從微笑的溫和中,我跪在那白絨的氈上,伏在那潔白神女之肩上。我那時覺著靈魂兒都化成千數隻的蝴蝶,翩翩在白雲的深宮跳舞了!神秘的音樂,飄蕩在銀濤的波光中,那地上的花木,也搖曳著合拍地發出相擊的細聲。眼睜開了,依然在偉大的鬆林影下坐著,眼中還映著那閃爍而飄浮的色帶:仿佛那白衣的神妃及仙女都舞蹈著向我微笑!她聽見各地方都發出嘹嘹的、奇異的、悲愁的、感動的、懇切的聲調,如珍珠的細雨落在深密而開花的林中一樣。我慢慢地醒了,那靈魂中構成的幻夢,微細的音樂還依然在那銀濤之光中波動著。我凝神細聽,才知是遠處的簫聲,那一縷縷的哀音,告訴以人類的可憐!

去年今夜,不是同她在皓月之下敘別嗎?我那時候無心去看月兒的嬌媚,我的淚隻是往肚子裏流!現在月兒一樣的照在我和她的心裏,但重洋之波流不去我的思悃。我確知道她是最哀痛的一個失戀者,在生命中她不覺得愉快,幸福隻充滿了懺悔和哀怨。她生命之花,都被那惡社會的環境犧牲了。她覺著宇宙盡充著悲哀,在嗚咽的音容中,微笑總是徒然,像海鷗躲出海去,是不可能的事啊!

我思潮不定地波蕩著,到了我極無聊的時候,我覺著又非常可笑!人生到底是怎樣生活去嗎?我慢慢地向我寢室走,那蕭瑟的秋風吹在兩旁的樹林裏,瑟瑟地向我微語:他們的吟聲和著風聲,唱出那悲哀之歌。我踽踽獨行,是沉悶無聊的事嗎?但我看來,是在這煩惱囂雜的社會裏,不親近人是躲避是非的妙法。所以人家待我有二三分的美意,我就覺著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怖布滿了我的心腔。我慢慢地沉思著走到了我的樓下,忽然見樓旁有個黑影一閃,我很驚訝地問了一聲“是誰”,但那黑影已完全消滅了,找不出半點行蹤。一瞥的人生也是這樣的無影無蹤嗎?我匆匆地上樓,那皓光恰好射在我的帳子上,現出種極慘的白色!在帳中的一個小像上,她掬著充足的淚泉在那眼波中,攝我的靈魂去,遊那悲哀之海啊!失戀的小羊喲,在這生命之波流動的時候,那種哀怨的人生,是阻止那進行的攔路虎,愈要覺著那不語的隱痛。但人要不覺悟人世是虛偽的,本來什麼也不足為憑,何況是一種衝動的感情啊!不過人在旁觀者的地位都覺著她是不知達觀方麵去想的,到了身受者親切的感著時候,是比不得旁觀者之冷眼譏笑。這假麵具帶滿的社會,誰能看透那腦筋蕩漾著什麼波浪啊!誰知道誰的目的是怎樣主張啊!況且人世的事都是完全相對的,不能定一個是非;如甲以為是的乙又以為非,是沒有標準的。那麼,在這惡社會裏失望和懊惱,都是人類難免的事。這麼一想,她有多少悲哀都要被極強的意誌戰勝。既然人世是宇宙的渺小者瞬息的一轉,影一般的就捉不住了!那疲倦的青春和沉夢的醉者,都是青年人所不應當消極的。但現在的青年——知識界的青年,因感覺的敏感和思想的深邃,所以處處感著不快的人生,煩悶的人生。他們見宇宙的事物、人類是受束縛的,哪如天空的鴻雁任意翱翔,春日的流鶯隨心歌囀呢?他們是沒有知識的,所以他們也減少煩惱,他們是生活簡單的,所以也不受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