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哆嗦了一下,下意識抽出身旁的匕首,卻突然看見人影動了一下,手中變魔術般多出一件東西,他將東西扔在地上,窗外立即傳來一聲鈍響。我又是一激靈,晃神間,人影突然閃開,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咽下一口幹澀的唾沫,在床上坐了足足五分鍾,這才摸索著穿上大衣下床,打開門走了出去。
來到剛才那人站立的地方,我心中的怪異感覺愈發強烈。透過窗戶,房間裏一片漆黑,我根本什麼都看不清楚,可我剛才分明感覺到那人盯著我,嘴角還露出奇怪的笑容。他在笑什麼?有那麼好笑嗎?
我想得入了神,腳下突然踢到什麼東西。我拾起來一看,居然是一把匕首和刀鞘。我回到房間裏,摸出手電筒一照,一股寒氣立即順著背脊直竄而上。
這套刀具,正是楊sir送我的東西,我記得自己一直佩戴在身上,進入且末古城後就突然消失了。我以為刀具在自己昏迷的時候被風沙刮走了,永遠留在了塔克拉瑪幹。沒想到會出現在那個奇怪的人手中。這套刀具出現在他手中隻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我至始至終都在他的監視之下,從塔克拉瑪幹到和田,從和田到庫車,再到天山和烏魯木齊,甚至現在在圖瓦。這個奇怪的人一直跟著我,如影隨形。這樣的人,即便真是活人,對我來說也和鬼沒多大區別了。
這樣想著,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想找個人商量一下,於是下意識推了呂方陽一把,呂方陽不耐煩地揮揮手,側過身去繼續睡。我歎息一聲,知道找他商量也沒用,呂方陽是個學者,探討學術問題很在行,但在思考其他問題時就是個直腸子。我捏了捏匕首,再次感覺到熟悉的握感,不禁又想起了楊sir,過去每遇到困難時,我都會求助於他。可他卻精心編著了一個謊言,誆得我和包子團團轉。
楊sir不會出現,包子也不可能起死回生,一切都隻能靠我自己。
這個人是誰?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我的大腦開始飛速旋轉,像電影回放一樣倒回到最初的經曆。一時間,我的思緒在血棺部落裏停頓下來,在血棺部落的一間石室裏,我們全都中了迷魂香,眼前出現幻覺。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陌生人堂而皇之地走進來,他帶著防毒麵具,悄無聲息地站在一旁,欣賞我們的一舉一動。我清晰記得,陌生人背脊筆直,身型和這個人一摸一樣,兩個身影奇跡般重合了。我的心中發出一個聲音:原來是他。
這樣算起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跟著我們,不止是血棺部落,我們在黑狼岩遭遇危險時,突然來了兩輛地質隊的車,他們用槍聲驅走了野狼。當時我對他們非常感激,也就沒多想,現在想來,當時的情景其實非常奇怪,地質隊的人怎麼會隨時帶著槍在身上?而且聽聲音,那不是自製的土槍或獵槍,絕對屬於專業級的槍械。再說了,他們來的時機也太巧了點兒,正是我們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我越想越不對勁,難道這些也是楊sir精心安排的節目?
下半夜,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裏充斥著各種疑問和猜測,就這樣挨到了天亮。
第二天,斯瑞帶著我、馮教授和呂方陽去參觀國王穀。其餘人則開始忙碌起來,我甚至看到一架公司的直升飛機在天空盤旋,於是指著天上問馮教授:“他們在做什麼?”
馮教授說:“裏維正帶著人做地質測量,我有一個猜測,既然盒子上的圖案和麥田圈、石堆石圈墓的形狀相同,那這種圖案會不會是某種標誌,所以讓隊伍分成兩組,一組進行地麵測量,一組在天空中俯瞰,以便將發現的情況及時與地麵溝通。”
“石堆石圈墓有這麼大嗎?還動用飛機?”呂方陽問出了我想問的問題,雖然他是考古專家,但在古代地麵石構建築方麵,他和我一樣白癡。
馮教授意味深長地笑笑,指著一望無際的草原說:“單個石圈墓的確不大,但石堆石圈墓分布在方圓三十多公裏的草原上,很多都和盒子上的圖案相似。我們必須一一分析。”
我和呂方陽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的考察範圍單靠目力遠遠不夠,無論是國王穀裏的斯基泰王族墓葬群,還是分布在草原上的石堆石圈墓,都是以平方公裏為單位的。如此龐大的石構建築規模,簡直就像是巨人的作品。我突然想到了恰哈石頭城下的鎮妖胡天,裏麵的所有壁畫和用具都大得驚人,我們闖入其中,還一度認為自己縮小了。當時的情形十分詭異,但和現在出現在遼闊草原上的石堆石圈墓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呂方陽好奇地問:“草原民族為什麼會喜歡這麼奇怪的墓葬形式?”
馮教授搖搖頭說:“石堆石圈墓其實並不是墓葬,嚴格來說,應該是一種祭台類的場所。1968年,前蘇聯曾挖掘過一座位於圖瓦薩格雷河穀的一座巨型石堆建築,可是石堆之中沒有任何文化遺物,也沒有屍骨;1993年,新疆考古研究所挖掘了一座位於哈薩克斯坦的石堆建築,裏麵同樣什麼也沒有。俄羅斯考古學家曾對這樣的石堆建築做過分類,大型的稱作太陽神殿,中型的稱為祭祀台,小型地表石構建築則稱為‘克列克蘇爾’,這種分類被多國考古學家沿用,大家普遍認為,石堆石圈墓是一種原始宗教建築。這其中,歐亞草原上最大的一座太陽神殿位於中國青河的三道海子,有人說那是成吉思汗的陵墓,有人說那是鬼方部落酋長的墓葬,但我們認為,那是一處非常雄偉的祭祀遺址,裏麵很可能沒有任何墓葬。”
由於我們的住處距離國王穀很近,一行人邊走邊說,很快就來到了挖掘地點。斯瑞領我們來到一處土坡上,從這裏往下俯看,分布在遼闊山穀裏的石堆墓葬群一目了然,墓葬群分布極寬,目力所及之處綿延十幾裏,有的已經被完全挖開,露出圓形的墓葬坑,裏麵的陪葬品和屍骨已經被運走,但墓葬的結構保存完好,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墓葬兩旁的殉馬坑和陪葬坑,弑馬祭祀是基泰人的又一習俗,成堆的馬骨散落在坑中,坑底用砂礫岩堆砌成船型的巨大凹槽。
還有的墓葬沒有被挖開,石堆保存完好,全部由厚重的砂礫岩石板堆砌而成,這些砂礫岩來自數英裏外的山上,高兩米,直徑八十米,組成了一個耗費千噸岩石的巨型‘王冠’。
斯瑞指著前方的山穀說:“國王穀最大的墓葬在前麵的阿爾讚山穀,被命名為阿爾讚2號墓,裏麵曾一次性挖掘出44磅黃金藝術品。墓主人為一男一女,身上都有精美的動物紋身。”
“紋身?”我的心中咯噔一下,不禁又回想起奇怪的夢境。在夢裏,我看到有人在自己的屍體上繪製紋身,展翅的格裏芬,還有魚和似虎類貓的貓科動物。斯瑞的話和我的夢境突然重合,我有一瞬間的晃神,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我能去看看那兩具遺體嗎?”
“不是不可以,”斯瑞為難地笑笑:“不過,遺體現在存放在俄羅斯國家博物館裏。如果你想看,我這裏有照片。”
說完,他帶我們回到小鎮,從一個類似臨時文物儲藏室的房間裏取出兩張照片。照片上的屍體已經完全幹枯,但保存還算完好,兩具幹屍都被剝去了衣物,胸前,兩臂和腿上繪滿黑色的紋身,皮膚上還塗抹了紅色的赭石粉,赭石又被稱作‘薩滿石’,斯基泰人認為這種石頭可以驅邪,另外,幹屍頭骨的天靈蓋被鑽孔,這顯然與靈魂飛升的薩滿觀念有直接關係。其中的女性幹屍大張著黑洞般的嘴巴,雙手蜷縮在胸前,摸樣非常淒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