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牧羊女點燃了篝火,大家知道她生活艱苦,於是掏出所有的饢,大半留給她,自己隻吃了很少一部分。牧羊女很高興,說要給他們唱一段歌。眾人本來都很疲勞,想要早點兒睡下,但見她很堅持,隻好讓她唱,還假裝興致勃勃的鼓掌。牧羊女的情緒更高了,她的聲音不加任何修飾,帶著原始山野的味道,音質卻出奇的好,底氣十足,高亢有力,和城市裏那些柔弱的女歌手形成鮮明的對比。大家很快被她的音色吸引住了,方濟舟問買買提:她唱的是什麼?
買買提說:“這是慕士塔格山區裏一首流傳了很久的民歌,過去隻有詞,是用來吟誦的,後來有好事的人給譜了曲,就這樣唱到了現在。內容是:冰山之神托夢給我們的王,他要讚賞王的正直和勇敢,在冰山之上準備了珍貴的禮物。於是,野花開放的時節,我們從遙遠的高原來到冰山,尋找神留下的禮物,隻是冰山之神喜怒無常,在我們取回珍寶後將我們囚禁,就這樣一世又一世,永遠也無法離開…”
隨著牧羊女悠遠高亢的歌聲,方濟舟似乎感覺到淡淡的悲傷。這首歌唱出了遊子有家難回的悲哀,他們思鄉心切,於是寫了這首歌曲,雖然生命有限,但隻要歌曲能夠流傳下去,就能將祖輩們的思鄉之情永遠延續下去。
“這首歌裏好像另有深意,”高飛問買買提:“慕士塔格山峰被稱作冰山之父,會不會就是歌裏唱到的冰山之神?”
“不知道,”買買提指著南方說:“黑山村裏有很多傳說,比如他們的祖先是藏族人,世代生活在青藏高原。雖然沒有證據證明傳說的真實性,但黑山村還真有一條通往青藏高原的古道,很多地段還有人工開鑿的痕跡。在昆侖山裏開鑿古道可是一項非常耗費精力的工程,說不定要幾代人才能完成。沒人知道古人為什麼要修築這條古道。不過,也有人說,黑山村人就是昆侖山最古老的采玉人,他們世世代代遵守祖先的遺訓,把守著玉石的寶藏。”
包子一聽來了精神:“這麼說,黑山村裏可能藏著玉石寶藏?”
“這些都是傳說,誰也沒真正見過。”買買提搖搖頭:“不過,黑山村的人倒是真有挖玉的習俗,隻不過現在的好玉越來越少,很多人忙活很久都沒有收獲,時間一長也就轉了行。現在,村裏人主要靠放牧為生,去山上采玉的營生已經很少人做了。”
“這些人,你都認識嗎?”方濟舟心頭一動。
“差不多都認識。”買買提說完,打了個哈欠,擰著一團破棉絮就往洞裏走,走到一半,他見方濟舟和高飛坐在鬆軟的地上不起來,奇怪地問:“怎麼你們不進屋休息?”
崖洞就是牧羊女的屋子,所以買買提問他們進不進屋。高飛手說:“不用了,睡在這裏挺暖和。”
“哦!”買買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你們城裏人比我們山裏人更不怕髒,可以睡在羊糞上。”
四個人同時傻了眼。幸好阿伊姆娜拉著牧羊女聊家常,不然她恐怕又要尖叫了。方濟舟想起之前喝過的開水上飄的居然是羊糞,忍不住一陣幹嘔。
這一夜,幾個人擠在狹小的崖洞裏過夜,包子和牧羊女的呼嚕很響,聲音此起彼伏,吵得方濟舟睡不著覺,索性走到柴堆前,添了幾塊木柴,現在負責守夜的人是阿伊姆娜,她為方濟舟和包子跌下懸崖的事非常自責,所以堅持要守夜。
想到白天的驚險經曆,方濟舟就覺得一陣後怕。
見他走過去,阿伊姆娜露出一個微笑,順手將身旁的搪瓷杯遞給他,他想起了白天喝過的羊糞水,趕忙擺擺手。阿伊姆娜笑著說:“放心,是用礦泉水燒開的,可惜是最後一瓶了。”
方濟舟這才接過杯子,喝了兩口。阿伊姆娜又遞給他一塊烤好的饢,裏麵居然還裹著一層肉醬,方濟舟一看就知道這是包子的貼身寶貝,包子是個廚師,尤其擅長配置各種風味的肉醬。不管去哪兒,他總會帶上一瓶,再難吃的東西,隻要抹了他的特質肉醬,味道都會大轉變。
阿伊姆娜瞅了瞅熟睡的包子,笑著對他說:“可別讓他知道,我都快把他的肉醬用完了。”
方濟舟笑了笑,接過來就吃,熱騰騰的饢配上包子的調料,味道果然不一樣。他的心情好了許多,忍不住問:“你是什麼地方的人?”
“小地方,你一定沒聽說過。”
“我聽你的普通話說得不錯,應該受過好的教育吧,怎麼會被卡迪茲那夥人…”方濟舟盡量小心翼翼地問。
阿伊姆娜低下頭,小聲說:“是我哥,他欠了一屁股賭債,又還不上。”
“這樣啊!”方濟舟點點頭,不想再提起她的傷心事,索性換了個話題:“包子人不錯,就是有點兒壞習慣,你在他身邊,正好可以多監督一下。”
“他有什麼壞習慣?”阿伊姆娜好奇地紮了紮眼睛。
方濟舟幹咳兩聲,覺得現在不是揭兄弟老底的時候,於是說:“其實也沒什麼,以後你就知道了。”
阿伊姆娜也沒有追問,低頭往火堆了添了一根樹枝。她笑得挺幸福,方濟舟想:也許包子遇上她,真是上天注定的緣分吧。
第二天一早,牧羊女主動擔任向導,說要帶他們走一條很少有人知道的路。一行人簡單收拾下東西,跟著牧羊女上路。在路上,高飛告訴大家:昨天方濟舟和包子落下山崖後,阿伊姆娜見包子掉下去了,要死要活地也要跳崖,偏偏那裏是懸崖峭壁,根本就沒有路,隻能從側麵順著崖壁一點點往下移動,買買提沒辦法,隻好用繩子套住阿伊姆娜的腰,和高飛兩個人拽住繩子的另一頭,慢慢把她放下一截,自己再下去,就這樣重複好幾次,才下到這半山坳來。下來都如此艱難,上去就更別提,如果沒有牧羊女,大家估計隻能在原地等待救援了。
牧羊女領著他們往山坳深處走去,兩旁是陡峭的高山,有的地方窄到隻能容下一人側身擠過,說是路,腳下其實根本沒什麼踩踏過的痕跡,完全是在亂石縫隙裏左右穿梭,兩旁的草叢不是擺動幾下,顯然他們的到來驚動了這裏的住戶,一對黃嘴山鴉撲騰著飛起來,停在眾人頭頂的岩石上。發出“嘟嘟”的警告。一隻山雞飛快地從他們麵前跑過,如果不是急著趕路,包子肯定會在阿伊姆娜麵前露一手烤山雞的本事。
牧羊女領著大家一路向上走,穿過了許多亂石叢林,方濟舟竟然在這些人跡罕至的峭壁山崖上發現了古老的岩畫,岩畫內容豐富,大多是古人祭祀狩獵的場景。一副畫上:巫師手持羊頭,仰天跪拜,身後跟了一大群人。另一幅畫上,幾隻蛇匍匐在地,一個人斬下蛇頭,恭敬地呈遞到巫師麵前。所有岩畫采用最簡單的點線結合法,將古人真實生活過的畫麵細膩地描畫出來。
看到這些擁有至高地位的巫師,方濟舟又想起了喀什酒吧裏的薩滿,從古到今,巫師一直是人類信仰的傳遞者,他們擁有溝通天地的能力,那是一種神奇的力量,雖然其中不乏濫竽充數的人,但正如高飛所說:在這個世界上,的確有巫師掌握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力量。他們通過各種各樣的苦修,擁有了普通人無法達到的能力,就像佛教的密宗一樣。果真如此,自己之前見到的那位薩滿,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呢?
終於到了山頂,眾人從山頂往下看,來時的路已經完全淹沒在亂石峭壁之中,崖壁異常陡峭,現在想起來,牧羊女之所以領著他們在岩縫裏左右穿梭,就是想用Z字形的行路方式減緩上坡的難度,雖然繞了不少道,大家總算是翻過了這道達阪。買買提指著前麵說:從這裏開始,我們又回到了前往黑山村的路上,前麵就是有八十二道彎之稱的山路。
顧名思義,八十二道彎就是八十二個險要的隘口,每個隘口對大家來說都是個考驗,唐僧取經曆經九九八十一難,這裏還要多一難。聽說,許多黑山村人之所以一輩子沒有出過村,就是被這八十二道彎給逼回去的。這段山路曲折陡峭,經常有人和毛驢從這裏掉下懸崖,一掉下去就會被烏鴉和禿鷲啄食幹淨,也是山路中最險要的一段。
一行人在這裏和牧羊女告別,繼續上路,八十二道彎果然名不虛傳,這裏的地勢非常險要,明明之前還行進在深溝裏,幾分鍾後就變成了大彎度的懸崖,懸崖剛走完,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很快又被堵死在岩壁前,必須互相扶持著從岩壁上翻過去,才能繼續前進。走在這樣的路上,人必須緊貼著山崖,速度還不能慢,因為越慢越難走,越難走就越不敢走。有了昨天的教訓,阿伊姆娜發誓不再拖大家的後退,所以這次主動要求排在最後,高飛說什麼也不答應,最後隻好讓包子殿後。
一路上,五個人隨處可見動物的遺骸,除了毛驢,還有狼和野狗,所有遺骸全都隻剩下骨頭和殘破皮毛,不時有體型巨大的禿鷲從山坳中掠過,在不遠處冷眼凝視著他們。阿伊姆娜的速度的確比昨天快了一些,但依舊遠遠落在了後麵。幾個大男人當然不能把她和包子單獨留下,隻好走走停停。等他們終於走完了全部的八十二道彎時,所有人都已經是筋疲力盡。站在山頂,回頭看看呈M形的八十二道彎山路,白色的山路蜿蜒曲折,就像神來之筆在山坡上憑空畫出的白色線條,不遠處的山坳裏綠意盎然,羊群成了小白點兒,在草地上悠閑地打著盹兒。山下的玉龍喀什河款款流向下遊,每當洪水泛濫的季節,這條河的意義就會凸顯出來,它帶給和田的不僅是泥沙,還有珍貴的玉石。而玉石的源頭,就是眾人腳下的慕士塔格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