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流水料的玉石比籽料差,不光是外層,就連核心部分也是這樣。如果籽玉是山料經過流水長期衝刷而成,那籽料和山流水料的內在質量應該一樣。人們對玉石來源傳統說法的質疑就是從這裏開始的。很快,有人又發現,和田玉的基色一共有白、青、碧、黃、墨五種,可慕士塔格山上隻有白玉和青玉兩種基色。也就是說,還有三種基色的籽料不是從山上來的。包括我手上這塊黃玉,應該也不是從慕士塔格山上挖出來的,對嗎?”說到這裏,高飛又用維語問了問小女孩兒,女孩兒果然點點頭說,這不是山上的料,是在玉龍喀什河上遊挖到的。
“所以,有人提出了另一種看法,自然界的玉石並不是從山上剝落後衝刷形成的,而是一直在它被發現的地方,經過常年風化打磨,才形成了現在形形色色的玉石。”高飛歎息一聲,不無感慨地說:“這樣說起來,慕士塔格山也不是玉石的源頭,隻不過從古至今,人們都篤信這種傳統的說法,把海拔五千米以上的慕士塔格采玉場當成了和田玉的源頭,所以千裏迢迢趕到這裏,許多人再也沒有回去。”
“這麼說,你一開始就知道這裏不是和田玉的源頭?”方濟舟皺皺眉頭:“那一開始怎麼不告訴我們?”
“是不是有什麼區別嗎?”高飛淡淡地說:“慕士塔格山早就成了人們心目中的聖山,客觀事實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這裏是玉石的源頭,就連馬教授也不例外。再說了,慕士塔格山有采玉場和玉礦,這是千真萬確的事,稀奇古怪的東西大多產自人跡罕至的地方,說不定血玉也是。”
方濟舟糊裏糊塗地點了點頭,總覺得高飛話中有話。
回去的路上,方濟舟問高飛,拉提姆家還有那麼多玉石,為什麼不幹脆都收了?
高飛笑著說:那些玉石看上去光滑圓潤,其實都是用山料打磨的。辨認方法很簡單,慕士塔格山的采玉場也好,玉龍喀什河的源頭也好,都不產籽料。拉提姆家總不可能跑到幾十公裏外的玉龍喀什河中下遊去采玉吧。另外,很多玉石上有紅糖色瘢痕,那不是籽玉的燙皮,而是山料特有的顏色。所以啊,看上去光滑的玉石都是用來哄外行的。”高飛說到這裏,又看了看走在前麵的買買提,小聲說:“想騙我,還早了幾百年。”
方濟舟這才反應過來,買買提剛才之所以拿著圓潤玉石愛不釋手,其實是為了哄他們,讓這兩個外地人以為那些玉石更值錢。他哪裏知道,高飛對造假的了解程度絕對在他之上,這點兒演技根本就騙不了他。
回到住處,包子樂嗬嗬地把他們領到後院,幾頭毛色黝黑的驢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草。方濟舟一眼就認出,它們正是買買提留在半山腰上那五頭毛驢。
原來,今天一大早,有幾個從鄉裏回村的人在半山腰發現了這幾頭驢,就把驢牽回了村子,阿伊姆娜的眼神好,遠遠就認出這幾頭驢是他們的,於是找到牽驢人,想把驢子給要回來,那人當然不肯,阿伊姆娜立即從驢身上的背包裏找出了他們的東西做證據,加上包子軟硬兼施,那人終於把驢給還了回來,隻不過最後要了五百塊錢的酬謝金。
毛驢失而複得,買買提十分高興,對包子和阿伊姆娜道了好幾次謝,看得出,他對這些毛驢是真有感情。他之前堅持要明天回去,就是因為掛念著自己的驢。
晚上吃飯時,買買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罐葡萄酒,說是今天高興,想請大家喝幾杯。方濟舟猜測,他之所以這麼慷慨,多半和高飛有關係。半小時前,高飛把他拉到一邊,嘀咕了很久,也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這罐酒的確是好東西,葡萄酒人人都喝過,但真正原度的多年純釀,相信喝過的人還是不多。更何況山區裏氣溫低,海拔高,家家都有天然的冷藏庫,黑山村不產葡萄,原料都是從山下運來的,葡萄酒釀好後,放進山上的冰窟裏冷藏,有些人家裏的葡萄酒一放就是一二十年。買買提告訴大家,有一次,村裏人在山上發現了一個古代冰窖,估計有一千多年曆史,裏麵還藏著一罐葡萄酒。那酒就像冰水一樣浸骨,顏色非常清澈,隻不過不是酒紅色的,而是淺黃色。村裏很多人都聞過,那味道很濃,但和普通葡萄酒的酒香不同。也不知道是古人釀酒的方法特別,還是年代太久變了質。有人說,冰窖裏的酒都是供奉皇族的玉酒,可惜沒人敢嚐。
葡萄酒比大家想象中還要醉人,就連一向自詡酒量非凡的包子也敗下陣來。另一邊,買買提好像也喝多了,居然興致勃勃地邀請阿伊姆娜跳舞,還讓主人家取出樂器,山裏人能歌善舞,主人家也不推辭,彈起了冬不拉。
氣氛變得熱烈而混亂,方濟舟討厭繁雜,索性走出屋子來到後院,夜幕下,巨大的土山坡幻化成無邊黑影,靜靜地矗立。山坡坐落在大山的背陰麵,而村子就坐落在山坡下,方濟舟很奇怪,這個地方按理十分危險,如果遇上山洪泛濫,土坡很可能會坍塌,村子也會遇到危險,可為什麼他們還要把家安在這裏?轉念一想,自己也太過杞人憂天,如果村子會被土坡掩埋,那這幾千年裏早就不知道被掩埋好多次了。他們可以世世代代在這裏生活,就說明土坡足夠安全。
“在想什麼?”高飛走過來。
方濟舟指了指頭頂:“在想現在越來越惡化的自然環境,氣溫每年都在升高,雪山也開始融化了,真擔心地球的未來啊!”
高飛一聽樂了:“你說話的口氣怎麼這麼像馬名揚?”
“呃?是嗎?”方濟舟微微一愣,回想起來,自己剛才那句話的口氣還真的很像馬名揚。雖然他們四個人來自不同的地方,各自的經曆也不相同,但經過了這段時間生死與共的曆險後,每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受到了彼此的影響。也許,這是因為人類具有驅異求同的本能,彼此間明明矛盾不斷,卻又在潛意識裏希望得到同伴的認同吧,在這方麵,即便是個性鮮明的包子和馬名揚也不例外。
“聽說你是個作家。”高飛隨口問。
“就出了一本書,銷量還差得很,寫作這碗飯不好吃啊,還是開我的小飯館兒好。”方濟舟感慨地說。
“馬名揚說,你出書是為了找父親?”
方濟舟愣了愣,苦笑一聲說:“這個馬名揚,還學術專家呢,嘴巴這麼快,我看,我不該叫他馬教授,應該叫他馬大嘴。”
高飛笑著說:“那找到父親後,你有什麼打算?”
方濟舟眼中的光芒迅速暗淡,冷冷地望著前方說:“我要問問他為什麼這麼冷酷無情,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家人更重要?”
“你恨他嗎?”
“當然恨,”方濟舟斜瞟了高飛一眼:“我媽臨死都在念叨這個人的名字。”
“可我覺得,你表麵上恨他,內心裏其實很急切地想見到他,不管是出書還是挑戰巍巍昆侖,哪一條都不好走,可你還是堅持下來了。看得出,你對他的愛並不比對他的恨少。”
方濟舟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高飛的話不多,卻直接刺中了他的軟肋,他冷冷看了高飛一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用不著你管。”
“你真的想上山?”高飛轉移了話題,臉上依舊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隻不過多等一個月。”
“可我不想再耽誤下去了。”方濟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高飛輕歎一聲:“我就知道勸你也沒用。不過,能不能再等兩天,我讓山下送些裝備上來。”
“不用,”方濟舟搖搖頭:“從古至今,上慕士塔格山采玉的人不計其數,他們幾乎沒有任何裝備,我至少比古人的身體素質好許多吧。”
高飛嚴肅地說:“這是探險,不要意氣用事,那裏可是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常年冰封,到處都是潛伏的危險。”
“放心吧,”方濟舟笑著說:“在揭開所有的謎團前,我不會有事的。”
高飛猶豫片刻,終於點了點頭:“那好吧,不過,你需要一個向導,我已經和買買提商量好了,他同意送你上山去。”
“真的?”方濟舟一陣驚喜。
高飛點點頭:“還有,讓包曉貴跟著一塊兒去吧,多個人多個照應,再說,他也不會同意讓你一個人上山去。”
方濟舟想了想,猶豫著問:“那你呢?”
“我倒是想去,不過包曉貴一定不會同意,再說了,阿伊姆娜是個女人,又有高原反應,必須有人留下來陪他們。”
方濟舟點點頭說,突然問:“高飛,你幫我們,真的隻是因為對玉有興趣?”
“要不還怎樣?”高飛笑著反問。
方濟舟猶豫片刻,低低地說“你聽說過希德爾公司吧?”
高飛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扭頭望著前方的山巒說:“聽說過,希德爾公司是一家專門從事藝術品收藏和買賣的公司。關於這家公司,方濟舟勸你不要打聽太多。相信我,我是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