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禁閉中時還不覺得,也沒怎麼想起過連三,可一旦被放出來,站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瞧見這久違的街景,入得腦海的第一幅畫麵竟是那日小江東樓下他攔住自己的去路,她抬頭時見他微微含笑的樣子。

她也沒想過這是為什麼,但心中未免動容,一邊歎著氣匆匆而行,一邊恨不得還能有從前的好運,在街上隨意逛逛便能再同他來一場偶遇。

結果沒碰到連三,卻在離仁安堂五百步的綢緞莊前,碰上了連三的侍女。

一時兩人都有些怔然。

天步初見成玉時便很震驚,再見依然震驚,但今次震驚的點不大一樣。天步上下打量了她足有三遍,才緩緩開口:“玉……姑娘?”

成玉今日一襲白衫裙,圖著方便,隻讓梨響簡單將頭發給她編了發辮,在發辮上簪了一二白玉釵環。雖裝束得簡單,但隻要不瞎就能認出這是個少女,而非少年。

成玉很高興天步將她認了出來,將天步身周數丈都掃了一遍,沒瞧見連三,有些失望,又同她確認:“連三哥哥不在呀?”

天步一邊得體地回應她:“公子不在,隻奴婢一人來綢緞莊閑逛買些布匹,玉姑娘找公子是有事麼?”一邊在心中感歎:是個少女啊。自上回在雀來樓中見過成玉後一直懸著的一顆心終於鬆了下來。其實彼時天步便瞧出了連三對成玉的不同。三殿下對一個少年那樣不同,讓作為忠仆的天步這些時日想起來就甚覺揪心。今日始知成玉她原來是個姑娘。成玉她是個姑娘,這可真是謝天謝地啊!

成玉卻不知這短短一瞬間天步內心的波瀾起伏,想了想道:“我原本想去琳琅閣找連三哥哥的,沒想到在這裏遇上了姐姐,那煩請姐姐帶個話給連三哥哥好了,就說我……”她彎起食指來揉了揉臉頰,像有些不好意思,“就說我被關了十日禁閉,今日剛被放出來,”她抬眼看了看天步,說話時又將眼睫垂下去,不大確定似的,“想約他明日逛酒樓,不知他有沒有空。”

天步的目光全然被成玉的小動作所吸引。她這麼一副少女打扮,眉梢眼角都是靈動表情,令天步不由自主便瞧得入迷,心中忍不住想這姑娘生得如此好看,便是三殿下果真要待她不同,她也很匹配這份不同。作為一個凡人,她在身份上固然與三殿下不大般配,但那些神女們,身為神仙長得還沒一個凡人好看,又真的能匹配三殿下了?也不盡然了。

難為天步她內心中演著一場辯論賽,耳中竟還聽清了成玉在說著什麼,還能有條有理地回答她:“公子這幾日都十分忙碌,難以見得他影蹤,明日得不得空,這個卻不大好說,需問了公子才知曉,不如奴婢尋機去問問公子,得了準信再來通傳玉姑娘?”

成玉呆了一呆,有些落寞:“那就是說他沒有空了。”凝眉想了想,她讓步道,“那,那就不將日子定在明日吧,太急迫了,還累姐姐來回通傳。我過幾日要去看我……祖母,這四五日其實都空,若連三哥哥何時得了空閑,便差人來……”她又想了想,回頭看了一眼仁安堂的牌匾,指著晨曦之下的醫廬道,“便來仁安堂通傳我一聲好了。”

回想了一遍,覺得這個辦法很妥帖似的,抿起嘴角同天步笑了笑:“姐姐便這麼同連三哥哥說罷。”

梨響在綢緞莊不遠處候著自家郡主,雖然成玉同天步談話聲低,但梨響是個妖,耳力總比常人好些。

大熙朝是個祖上曾出過女皇帝的王朝,至當今天子成筠他爺爺一朝,朝中還有好幾位權重的女官。雖到成筠他老爹一朝,女官們都被他老爹給搞去後宮了,但直至今日,大熙朝女子的地位仍然很高,男女交往上大家也不拘束,都看得很開。

故而,當梨響聽明白她家郡主新近似乎結交了一位什麼貴公子時,她並不在意。反倒是立在仁安堂門口,似一株孤獨玉樹的季明楓季世子,讓梨響挑了挑眉。

“這位可是麗川王府中的季世子?”她三兩步踱到了季明楓跟前,敷衍地同他施了個禮。

直至梨響離開,秦素眉依然十分驚訝季明楓竟能容一個奴婢在他跟前如此放肆。

大熙開朝之初,封了六位異姓藩王,迄今唯留麗川季氏一脈。

季明楓是當今麗川王最器重的嫡子,乃麗川季家第十四世孫。

秦素眉她爹是王府主簿,她自小同季明楓一起長大,懂事起便開始崇拜季明楓。在秦素眉心中,季明楓霞姿月韻,允文允武,是當世最為傑出的俊才,甚而有時候她覺得麗川若有十分靈氣,這十分靈氣便都彙在了季明楓一人身上。隻是這十分靈氣生成的季世子大約在降生時單缺了一味日暖之息,因而生得性子寒冰也似。

可能因他爹是顆情種,曾為情誤事,寒冰也似的季世子生平最恨紅顏誤事,於女色上的不上心,比個和尚也差不離。能同季世子走得近的女子,在秦素眉印象中隻得三人,一個她,一個紅玉郡主成玉,還有一個後來的諾護珍。

據她所知,紅玉和季世子的緣分,始於去年春日。彼時紅玉郡主遊玩麗川時遭遇強匪,同家人離散,被路過的季世子順手搭救,又順手帶進了麗川王府中。

在秦素眉的回憶裏,這位郡主被救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十分傾慕季世子,無論世子去往何處,她總愛沾前沾後地跟著,左一聲世子哥哥右一聲世子哥哥。世子不搭理她,她也不怎麼生氣。

因她纏得多了,後來世子似乎也同她親近過一段時日,但那段時日並不很長。

不久後世子便救回了那位異族姑娘諾護珍,世子對諾護姑娘很是另眼相待,之後便同郡主越來越疏遠了。郡主似乎很是傷心了一陣。

而後便發生了南冉古墓之事。這位郡主不知做了什麼,惹得一心想征服南冉的世子大怒,世子當夜之怒連她都是平生僅見,竟將闖禍的郡主關在了王府中。

再然後,便是這位郡主不告而別。

在那之後,秦素眉便放寬了心,並不覺得季明楓對成玉有什麼別念。有時候她還會想,無論開初有沒有情分,到成玉離開麗川時,季明楓應該多多少少是有些厭憎她了。若不然,在發現成玉不告而別的當夜,他為何什麼表情都沒有,表現得那樣平靜?且那之後他也沒有派人去尋找過成玉,甚而在王府中的半年多來,他連提也不曾提起過這位在麗川王府中暫居了半年的郡主。

可此次入京再次逢見這位紅玉郡主,世子的態度卻讓秦素眉的心中波瀾頓生,直覺過往有些事,她要麼未曾留意,要麼留意過的那些,她看得不夠分明。

她腦海中又響起方才那美貌丫頭一番咄咄逼人的高談。

“郡主在麗川流落時,幸得世子大義相救,又允郡主在麗川王府中暫居了半年,我們十花樓十分感謝,本應著厚禮相酬。但南冉古墓一事,貴王府卻不厚道,看我們郡主孤身落難在王府,便以狠言羞之辱之,又以威權迫之壓之,著實欺人。不過恩怨兩重,就算兩兩抵過罷,這些事我們十花樓也不再計較。隻希望世子往後若再見到我家郡主,便如今日一般隻做陌路視之罷了,正巧我們郡主也隻想同你們麗川之人做回陌路……”

世子竟沒有惱怒,隻是打斷了她的話:“你說,她想同我做回陌路?”

那伶牙俐齒的婢子冷笑了一聲:“我們郡主就在前頭,世子若是覺得我妄言,不如直接過去問問她本人如何?”

世子沉默了許久,綢緞莊前成玉已結束了與人的交談,沒有回頭,徑自朝前麵的街角走去,那婢子便對他們哼了一聲,然後小跑著跟了過去。季明楓一直一言未發。

他們在那兒站了許久,直見到成玉和那婢女均消失在街角,又站了會兒,季明楓才領著她進了醫堂。

季世子和紅玉郡主之間到底如何,秦素眉原以為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此時卻又覺得撲朔迷離模模糊糊。

或許撲朔迷離的從來不是他們之間曾發生了什麼,她想。

撲朔迷離的,隻是季明楓的態度。

天步回府時,聽婢子說煙瀾公主來了府上,正在書房中同三殿下弈棋,天步愣了愣。

方才在綢緞莊時她並非誆騙成玉。近些時日三殿下夜夜晚出日日晚歸不知在忙些什麼,在府中休憩也不過午時前後的個把時辰。煙瀾公主雖來過幾次尋他,次次皆是錯過,今日這個時辰他竟在府中,天步也感到十分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