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娥聽得出神,忽然問:“為什麼?”
“為什麼?……這不用問!就為著她們曾經近過皇上的禦體,蒙過‘恩幸’,不許她們再近別的男人。所以,我對你說過,倘若一個都人生就的命不好,縱然一時蒙恩侍寢,也不一定有出頭之日,說不定會有禍事落到頭上。”她用沉痛的悄聲說:“我們不幸生成女兒身,又不幸選進宮中。我是兩年前就把宮裏的諸事看透了。我隻求活一天對皇上盡一天忠心,別的都不去想。倘若命不好,蒙皇上喜歡,就會招人嫉妒,說不定會給治死,縱然生了個太子也會給人毒死。所好的,從英宗皇爺晏駕以後,受恩幸的娘娘和都人都不再殉葬啦。珍妹,你傷心,是因為你不清楚深宮中的事,做一些鏡花水月的夢!你到公主身邊,三四年內她下嫁出宮,你到駙馬府中,倒是真會有出頭之日。”
魏清慧說了這一番話,就催促費珍娥快去叩辭皇上。她帶著珍娥繞到乾清宮正殿前邊,看見崇禎已經坐在正殿中央的寶座上,殿裏殿外站了許多太監,分明要召見群臣,正在等候,而朝臣們也快到了。
崇禎平日在乾清宮召見群臣,常在東暖閣或西暖閣,倘若離開正殿,不在暖閣,便去偏殿,即文德殿或昭仁殿。像今日這樣坐在正殿中央寶座上召見群臣卻是少見,顯然增加了召見的嚴重氣氛。魏清慧不敢貿然進去。在門檻外向裏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費珍娥前來叩辭!”說畢,起身退立一旁。
隨即,費珍娥跪下叩了三個頭,顫聲說:“奴婢費珍娥叩辭皇爺。願陛下國事順心,聖躬康泰。萬歲!萬歲!萬萬歲!”
崇禎正在看文書,向外瞟一眼,沒有做聲,又繼續看文書。這時一大群朝臣已經進了乾清門,躬身往裏走來。費珍娥趕快起身,又向皇帝躬身一拜,隨魏宮人轉往乾清宮正殿背後,向眾姐妹辭行。
崇禎從文書上抬起頭來,冷眼看著六部、九卿、科、道等官分批在寶座前三尺外行了常朝禮,分班站定以後,才慢慢地說:
“朕今日召你們來,是要說一說故輔臣楊嗣昌的事。在他生前,有許多朝臣攻擊他,可是沒有一個人能為朕出一良謀,獻一善策,更無人能代朕出京督師。楊嗣昌死後,攻擊更烈,都不能設身處地為楊嗣昌想想。”他忍不住用鼻孔冷笑一聲,怒氣衝衝地接著說,“楊嗣昌係朕特簡,用兵不效,朕自鑒裁。況楊嗣昌尚有才可取,朕所素知。你們各官見朕有議罪之旨,大肆排擊,紛紜不已,殊少平心之論。姑不深究,各疏留中,諭爾等知之!下去吧!”
眾官見皇帝震怒,個個股栗,沒人敢說二話,隻好叩頭辭出。他們剛剛走下丹墀,崇禎又命太監將幾位閣臣叫回。閣臣們心中七上八下,重新行禮,俯伏地上,等候斥責。崇禎說道:
“先生們起來!”
閣臣們叩頭起身,偷看崇禎,但見他神情愁慘,目有淚光。默然片刻,崇禎歎口氣說:
“朕昨夜夢見了故輔臣楊嗣昌在這裏向朕跪下叩頭,說了許多話,朕醒後都記不清了。隻記得他說:‘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朝中諸臣不公不平,連章見詆,故臣今日歸訴皇上。’朕問他:‘所有的奏疏都不公平麼?某人的奏疏似乎也有些道理吧?’嗣昌搖頭說:‘亦未然。諸臣住在京城,全憑意氣,徒逞筆舌,捕風捉影,議論戎機。他們並未親曆其境,親曆其事,如何能說到實處!’朕問他:‘眼下不惟中原堪憂,遼東亦岌岌危甚,卿有何善策?’嗣昌搖頭不答。朕又問話,忽來一陣狂風,窗欞震動,將朕驚醒。”說畢,連聲歎氣。
眾閣臣說一些勸慰的話,因皇上並無別事,也就退出。
轉眼到了四月上旬,河南和湖廣方麵的戰事沒有重大變化。李自成在伏牛山中操練人馬,暫不出來,而張獻忠和羅汝才被左良玉追趕,在湖廣北部東奔西跑。雖然張、羅的人馬也破過幾個州、縣城,但是經過洛陽和襄陽接連失守之後,像這樣的事兒在崇禎的心中已經麻木了。局勢有一點使他稍微寬心的是:李自成和張獻忠都不占據城池,不置官吏,看來他們不像馬上會奪取天下的模樣。他需要趕快簡派一位知兵大臣任陝西、三邊總督,填補丁啟睿升任督師後的遺缺。考慮了幾天,他在大臣中實在找不到一個可用的統兵人才,隻好在無可奈何中決定將傅宗龍從獄中放出,給他以總督重任,使他統率陝西、三邊人馬專力“剿闖”。主意拿定之後,他立即在武英殿召見兵部尚書。
自從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之後,陳新甲盡量在同僚和部屬麵前保持大臣的鎮靜態度,照樣批答全國有關兵事的各種重要文書,處事機敏,案無留牘,但心中不免懷著疑慮和恐懼,覺得日子很不好過,好像有一把尚方劍懸在脖頸上,隨時都可能由皇上在一怒之間下一嚴旨,那尚方劍無情地猛然落下,砍掉他的腦袋。聽到太監傳出皇上口諭要他趕快到武英殿去,皇上立等召見。他馬上命仆人幫助他更換衣服,卻在心中盤算著皇上召見他為著何事。他的心中七上八下,深怕有什麼人對他攻擊,惹怒了皇帝。匆匆換好衣服,他就帶著一個心腹長班和一個機靈小廝離開了兵部衙門。他們從右掖門走進紫禁城,穿過歸極門(又名右順門),剛過了武英門前邊的金水橋,恰好遇見一個相識的劉太監從裏邊出來,對他拱手讓路。他趕快還禮,拉住劉太監小聲問道:
“劉公,聖駕還沒來到?”
劉太監向裏邊一努嘴,說:“皇上處分事兒性急,已經在裏邊等候多時了。”
“你可知陛下為著何事召見?”
“尚不得知。我想橫豎不過是為著剿賊禦虜的事。”
“皇上的心情如何?”
“他總是臉色憂愁,不過還好,並無怒容。”
陳新甲頓覺放心,向劉太監略一拱手,繼續向北走去。劉太監向陳新甲的長班高福使個眼色。高福暫留一步,等候吩咐,看劉太監的和善笑容,心中已猜到八九。劉太監小聲說:
“你回去後告你們老爺說,裏邊的事兒不必擔憂。如有什麼動靜,我會隨時派人告你們老爺知道。還有,去年中秋節借你們老爺的兩千銀子,總說歸還,一直銀子不湊手,尚未奉還。昨日舍侄傳進話來,說替我在西城又買了一處宅子,已經寫下文約,尚缺少八百兩銀子。你回去向陳老爺說一聲,再借給我八百兩,以後打總歸還。是急事兒,可莫忘了。”
高福連說:“不敢忘,不敢忘。”
“明日我差人到府上去取。”劉太監又說了一句,微微一笑,匆匆而去。
高福在心中罵了一句,趕快追上主人。陳新甲被一個太監引往武英殿去,將高福和小廝留在武英門等候。
崇禎坐在武英殿的東暖閣中,看見陳新甲躬身進來,才放下手中文書。等陳新甲跪下叩頭以後,他憂慮地說道:
“丁啟睿升任督師,遺缺尚無人補。朕想了數日,苦於朝中缺少知兵大臣。傅宗龍雖有罪下在獄中,似乎尚可一用。卿看如何?”
陳新甲正想救傅宗龍出獄,趁機說道:“宗龍有帶兵閱曆,前蒙陛下識拔,授任本兵。偶因小過,蒙譴下獄,頗知悔罪。今值朝廷急需用人之際,宗龍倘荷聖眷,重被簡用,必能竭力盡心,上報皇恩。宗龍為人樸實忠誠,素為同僚所知,亦為陛下所洞鑒。”
崇禎點頭說:“朕就是要用他的樸忠。”
陳新甲跪在地上略等片刻,見皇帝沒有別事“垂問”,便叩頭辭去。崇禎就在武英殿暖閣中立即下了一道手諭,釋放傅宗龍即日出獄,等候召見,隨即又下旨為楊嗣昌死後所受的攻擊昭雪,稱讚他“臨戎二載,屢著捷功;盡瘁殞身,勤勞難泯”。在手諭中命湖廣巡撫宋一鶴派員護送楊嗣昌的靈柩回籍,賜祭一壇。他又命禮部代他擬祭文一道,明日呈閱。
第二天,崇禎在文華殿召見陳新甲和傅宗龍。當他們奉召來到時候,崇禎正在用朱筆修改禮部代擬的祭文。將祭文改完放下,他對身邊的太監說:
“叫他們進來吧。”
等陳新甲和傅宗龍叩頭以後,崇禎命他們起來,仔細向傅宗龍打量一眼,看見他入獄後雖然兩鬢和胡須白了許多,但精神還很健旺,對他說道:
“朕前者因你有罪,將你下獄,以示薄懲。目今國家多故,將你放出,要你任陝西、三邊總督。這是朕的特恩,你應該知道感激,好生出力剿賊,以補前愆。成功之後,朕當不吝重賞。”
傅宗龍重新跪下叩頭,含著熱淚說:“嚴霜雨露,莫非皇恩。臣到軍中,誓必鼓勵將士,剿滅闖賊,上慰宸衷,下安百姓;甘願粉身碎骨,不負皇上知遇!”
崇禎點頭說:“很好。很好。你到西安之後,估量何時可以帶兵入豫,剿滅闖賊?”
“俟臣到西安以後,斟酌實情,條奏方略。”
崇禎心中急躁,下意識地將兩手搓了搓,說道:“如今是四月上旬。朕望你趕快馳赴西安,稍事料理,限於兩個月之內率兵入豫,與保督楊文嶽合力剿闖。切勿在關中逗留過久,貽誤戎機。”
傅宗龍怕皇帝突然震怒,將他重新下獄,但又切知兩月內決難出兵,隻得仗著膽子說:
“恐怕士卒也得操練後方好作戰。”
崇禎嚴厲地看他一眼,說:“陝西有現成的兵馬。各鎮兵馬,難道平時就不操練麼?你不要等李自成在河南站穩腳跟,方才出兵!”
傅宗龍明知各鎮練兵多是有名無實,數額也都不足,但看見皇上大有不耐煩神色,隻好跪地上低著頭不再說話。崇禎也沉默片刻,想著傅宗龍已被他說服,轉用溫和的口氣說:
“汝係知兵大臣,朕所素知。目前東虜圍困錦州很久,朕不得不將重兵派出關外。是否能早日解錦州之危,尚不得知。河南、湖廣、山東等省局勢都很不好,尤以河南、湖廣為甚,連失名城,親藩殉國。卿有何善策,為朕紓憂?”
傅宗龍叩頭說:“微臣在獄中時也常常為國家深憂。雖然也有一得愚見,但不敢說出。”
崇禎的眼珠轉動一下,說:“苟利於國,不妨對朕直說。”
傅宗龍說:“目前內剿流賊,外禦強虜,兩麵用兵,實非國家之福。朝中文臣多逞空言高論,不務實效,致有今日內外交困局麵。如此下去,再過數年,國家局勢將不堪設想。今日不是無策,惟無人敢對陛下言之耳。”
崇禎心動,已經猜中,趕快說:“卿隻管說出,勿庸避諱。”
“陛下為千古英主,請鑒臣一腔愚忠,臣方敢說出來救國愚見。”
“卿今日已出獄任事,便是朕股肱大臣。倘有善策,朕當虛懷以聽。倘若說錯,朕亦決不罪汝。”
傅宗龍又叩了頭,低聲說:“以臣愚見,對東虜倘能暫時議撫,撫為上策。隻有東事稍緩,方可集國家之兵力財力痛剿流賊。”
崇禎輕輕地啊了一聲,仿佛這意見並不投合他的心意。他疑惑是陳新甲向傅宗龍泄露了消息或暗囑他作此建議,不由地向站在旁邊的陳新甲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崇禎問道:
“你怎麼說對東虜撫為上策?不妨詳陳所見,由朕斟酌。”
傅宗龍說:“十餘年來,內外用兵,國家精疲力竭,苦於支撐,幾乎成為不治之症。目今欲同時安內攘外,縱然有諸葛孔明之智,怕也無從措手。故以微臣愚昧之見,不如趕快從關外抽出手來,全力剿賊。俟中原大局戡定,再向東虜大張撻伐不遲。”
崇禎說:“朕已命洪承疇率大軍出關,馳援錦州。目前對東虜行款,示弱於敵,殊非朕衷。你出去後,這‘議撫’二字休對人提起。下去吧!”
等傅宗龍叩頭退出以後,崇禎向陳新甲問道:“傅宗龍也建議對東虜以暫撫為上策,他事前同卿商量過麼?”
陳新甲跪下說:“傅宗龍今日才從獄中蒙恩釋放,臣並未同他談及關外之事。”
崇禎點點頭,說:“可見凡略明軍事的人均知兩麵作戰,內外交困,非國家長久之計。目前應催促洪承疇所率大軍火速出關,馳救錦州。不挫東虜銳氣,如何可以言撫?必須催承疇速解錦州之圍!”
陳新甲說:“陛下所見極是。倘能使錦州解圍,縱然行款,話也好說。臣所慮者,遷延日久,勞師糜餉,錦州不能解圍,反受挫折,行款更不容易。況國家人力物力有限,今後朝廷再想向關外調集那麼多人馬,那麼多糧餉,不可得矣。”
崇禎臉色沉重地說:“朕也是頗為此憂。眼下料理關外軍事,看來比豫、楚還要緊迫。”
“是,十分緊迫。”
崇禎想了想,說:“對闖、獻如何進剿,卿下去與傅宗龍仔細商議,務要他星夜出京。”
“是,遵旨!”
陳新甲退出後,崇禎覺得對關內外軍事前途,兩無把握,不禁長歎一聲。他隨即將禮部代擬而經他略加修改的祭文拿起來,小聲讀道:
維大明崇禎辛巳十四年四月某日,皇帝遣官賜祭故督師輔臣楊嗣昌而告以文曰:
嗚呼!惟卿誌切匡時,心存報國;入參密勿,出典甲兵。方期奏凱還朝,圖麟銘鼎。詎料謝世,齎誌淵深。功未遂而勞可嘉,人雲亡而瘁堪憫。爰頒諭祭,特沛彝章。
英魂有知,尚其祗服!
崇禎放下祭文,滿懷淒愴。想著國家艱難,幾乎落淚。他走出文華殿,想步行去看田妃的病,卻無意向奉先殿的方向走去。身邊的一個太監問道:
“皇爺,上午去了一次奉先殿,現在又去麼?”
崇禎心中恍惚,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回身停步,想了一下,決定不去承乾宮,轉向坤寧宮的方向走去。但到了交泰殿,他又不想往坤寧宮了,便在交泰殿中茫然坐了一陣,在心中歎息說:
“當年楊嗣昌也主張對東虜暫時議撫,避免兩頭用兵,內外交困,引起滿朝嘩然。如今楊嗣昌已經死去,有用的大臣隻剩下洪承疇了。關外事有可為麼?……唉!”
第二天早朝以後,傅宗龍進宮陛辭。崇禎為著期望他能夠“剿賊”成功,在平台召見,照例賜尚方劍一柄,說幾句勉勵的話。但是他很明白傅宗龍和楊文嶽加在一起也比楊嗣昌的本領差得很遠,這使他不能不心中感到空虛和絕望。召見的時間很短,他便回乾清宮了。
他坐在乾清宮東暖閣省閱文書,但心中十分煩亂,便將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叫來,問他近日內操的事兒是否認真在辦,內臣們在武藝上是否有長進。這所謂內操,就是抽調一部分年輕的太監在煤山下邊的大院裏操練武藝和陣法。崇禎因為一心想整軍經武,對文臣武將很不相信,所以兩三年前曾經挑選了很多年輕體壯的太監進行操練。朝臣們因鑒於唐朝宦官掌握兵權之禍,激烈反對,迫使崇禎不得不將內操取消。近來因洛陽和襄陽相繼失守,他一則深感到官軍多數無用,緩急時會倒戈投敵,亟想親手訓練出一批家奴,必要時向各處多派內臣監軍。另外在他的思想的最深處常常泛起來亡國的預感,有時在夜間會被亡國的噩夢驚醒,出一身冷汗。因為有此不祥預感,更思有一群會武藝的家奴,緩急時也許有用。在半月之前,他密諭王德化瞞著外廷群臣,恢複內操,而使杜勳等幾個做過監軍的親信太監在王德化手下主持其事。為著避免朝臣們激烈反對,暫時隻挑選五百人集中在煤山院中操練,以後陸續增加人數。現在王德化經皇帝一問,不覺一怔。他知道杜勳等主持的內操有名無實,隻圖領點賞賜,但是他決不敢露出實話,趕快躬身回奏:
“杜勳等曾經奉皇爺派出監軍,親曆戎行,也通曉練兵之事。這次遵旨重辦內操,雖然日子不久,但因他們認真替皇爺出力辦事,操練頗為認真,內臣們的武藝都有顯著長進。”
崇禎欣然微笑,說:“杜勳們蒙朕養育之恩,能夠為朕認真辦事就好。明日朕親自去看看操練如何?”
王德化心中暗驚,很擔心如果皇上明日前去觀操,準會大不滿意,不惟杜勳等將吃罪不起,連他也會受到責備。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安神情,好像是喜出望外,躬身笑著說:
“杜勳們知道皇爺憂勞國事,日理萬機,原不敢懇求皇爺親臨觀操。如今皇爺既有親臨觀操之意,這真是莫大恩幸。奴婢傳旨下去,必會使眾奴婢們歡呼鼓舞。但是聖駕臨幸,須在三天之後,方能準備妥當。”
崇禎說:“朕去煤山觀操,出玄武門不遠便是,並非到皇城以外,何用特做準備!”
“雖說煤山離玄武門不遠,在清禁之內,但聖駕前去觀操,也需要幾件事做好準備。第一,因聖駕整年宵衣旰食,不曾出去,這次觀操,不妨登萬歲山一覽景物。那條從山下到山頂的道路恐怕有的地方日久失修。即令無大損壞,也得仔細打掃;還有,那路邊雜草也需要清除幹淨。第二,壽皇殿和看射箭的觀德殿雖然並無損壞之處,但因皇爺數載不曾前去,藻井和畫梁上難免會有灰塵、雀糞等不潔之物,須得處處打掃幹淨。那觀德殿看射箭用的禦座也得從庫中取出,安設停當。第三,皇爺今年第一次親臨觀操,不能沒有賞賜。該如何分別賞賜,也得容奴婢與杜勳等商議一下,繕具節略,恭請皇爺親自裁定,方好事先準備。還有,第四,聖駕去萬歲山觀操,在宮中是件大事,必須擇個吉日良辰,還要擇定何方出宮吉利。這事兒用不著傳諭欽天監去辦,驚動外朝。奴婢司禮監衙門就可辦好。請皇爺不用過急,俟奴婢傳諭準備,擇定三四天後一個吉日良辰,由內臣護駕前去,方為妥帖。”
崇禎聽了,覺得很有道理,心中稱讚王德化不愧是司禮監掌印太監,辦事小心周密。他沒有再說二話,隻是眼神中含著溫和微笑,輕輕點頭,又將下巴一擺,使王德化退出。
王德化退出乾清宮以後,來不及往值房中看一眼,趕快出玄武門,一麵騎馬回厚載門內的司禮監衙門,一麵派人進萬歲山院中叫杜勳速去見他。
不過一頓飯時候,一個三十多歲、高挑身材、精神飽滿、沒有胡須的男子在司禮監的大門外下馬,將馬韁和鞭子交給一個隨來的小答應,匆匆向裏走去。穿過三進院子,到了王德化平時起坐的廳堂。一個長隨太監正在廊下等他,同他互相一揖,使眼色讓他止步,轉身掀簾入內。片刻之間,這個太監出來,說道:
“請快進去,宗主爺有話麵諭。”
高挑身材的太監感到氣氛有點嚴重,趕快躬身入內,跪到地上叩頭,說道:
“門下杜勳向宗主爺叩頭請安!”
王德化坐在有錦緞圍幛的紫檀木八仙桌邊,低著頭欣賞一位進京述職的封疆大吏贈送他的北宋院畫真跡的集錦冊頁,慢慢地抬起頭,向杜勳的臉上冷淡地看一眼,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