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吧。”

杜勳又叩了一次頭,然後站起,垂手恭立,對王德化臉上的冷淡和嚴重神色感到可怕,但又摸不著頭腦。

王德化重新向畫上看一眼,合起裝潢精美的冊頁,望著杜勳說:“我一手保你掌管內操的事兒,已經半個月啦。你小子不曾認真做事,辜負我的抬舉,以為我不知道麼?”

杜勳大驚,趕快重新跪下,叩頭說:“回宗主爺,不是門下不認真做事,是因為人都是新挑選來的,馬匹也未領到,教師人少,操練還一時沒有上道兒。”

“閑話休說。我沒有工夫同你算賬。今日我倘若不替你在皇爺前遮掩,想法救你,哼,明日你在皇爺麵前準會吃不了兜著走!你以為皇爺不會震怒?”

杜勳麵如土色,叩頭說:“門下永遠感激宗主爺維護之恩!皇上知道操練得不好麼?”

“還不知道。可是他想明日上午駕臨觀德殿前觀操。到那時,內操不像話,騙不過他,你做的事兒不是露了餡麼?你心裏清楚,當今可不像天啟皇爺那樣容易蒙混!”

杜勳心中怦怦亂跳,問道:“聖駕是不是明日一定親臨觀操?”

“我已經替你支吾過去啦。可是,再過三天,聖駕必將親臨觀操。隻有三天,你好好準備吧。可不要使皇爺怪罪了你,連我這副老臉也沒地方擱!”

杜勳放下心來,說道:“請宗主爺放心。三天以後皇上觀操,門下一定會使聖心喜悅。”

“別浪費工夫,快準備去吧。”

杜勳從懷中掏出一個紅錦長盒,打開蓋子,裏邊是一個半尺多長的翡翠如意,躬著身子,雙手捧到王德化的麵前,賠笑說:“這是門下從一個古玩商人手中買來的玩意兒,特意孝敬宗主爺,願宗主爺事事如意。以後遇見名貴的字畫、古玩、玉器,再買幾樣孝敬。”

王德化隨便看一眼,說:“你拿回去自己玩吧,我的公館裏已經不少了。”

杜勳嘻嘻笑著說:“宗主爺千萬賞臉留下,不然就太虧門下的一番孝心了。”

王德化不再說話,重新打開桌上的冊頁。杜勳將翡翠如意小心地放到桌上,又跪下叩個頭,然後退出。王德化沒有馬上繼續看北宋名畫,卻將翡翠如意拿起來仔細觀看,十分高興。想到皇帝觀操的事,他在心裏說:

“再過三天,杜勳這小子大概會能使皇上滿意的。”

三天過去了。在觀操的早晨,崇禎剛交辰牌時候就把杜勳召進宮來,親自詢問準備情況。杜勳跪下去分條回奏,使崇禎深感滿意,在心中說:

“杜勳如此盡忠做事,日後在緩急時必堪重用!”

辰時三刻,崇禎從乾清宮出發。特意乘馬,佩劍,以示尚武之意。騎的是那匹黃色禦馬吉良乘,以兆吉利。一群太監手執黃傘和十幾種儀仗走在前邊,馬的前後左右緊隨著二十個年輕太監,戎裝佩劍。依照靈台占卜,“聖駕”出震方吉利,所以崇禎不能徑直穿過禦花園,出玄武門前去觀操,而隻能繞道出東華門,沿玉河東岸往北,然後轉向西行。夾道每十步有一株槐樹,綠葉尚嫩,迎風婆娑,使崇禎大有清新之感,但同時在心中歎息說:

“年年春光,我都沒福享受!”

倘若隻為登萬歲山觀賞風景,應該直往西走,進北上東門,向北進萬歲門。今天是為觀操而來,所以轉過紫禁城東北角走不遠就向北轉,到山左裏門下馬。王德化、曹化淳率領一群較有頭麵的太監和主持內操的大太監杜勳等都在門外跪迎。崇禎在上百名太監簇擁中到了觀德殿,坐在階上設好的禦座上,背後張著傘扇。王德化和曹化淳等大太監侍立兩旁。等他稍事休息,喝了一口香茶,杜勳來到他的麵前跪下,叩了一個頭,問道:

“啟奏皇爺,現在就觀看操練麼?”

崇禎輕輕點頭,隨即向萬歲山的東北腳下望去,看見在廣場上有五百步兵盔甲整齊,列隊等候。杜勳跑到陣前,將小旗一揮,鼓聲大作,同時步兵向皇帝遠遠地跪下,齊聲山呼:“皇上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這突然的鼓聲和山呼聲使萬歲山樹林中的梅花鹿有的驚竄,有的側首下望,而一群白鶴從樹枝上款款起飛,從晴空落下嘹亮叫聲,向瓊華島方向飛去。山呼之後,杜勳又揮動小旗,步兵在鼓聲中向前,幾次依照小旗指揮變化隊形,雖不十分整齊,但也看得過去。一會兒,響了鑼聲,步兵退回原處,重新列隊如前。杜勳又將小旗一揮,二十五名步兵從隊中走出,到離皇帝三十步外停住,分成五排,每排五人,操練單刀。隨後又換了二十五人,操練劍法。又換了二十個人在皇帝麵前表演射藝,大體都能射中靶子。射箭完畢,杜勳又來到崇禎麵前跪下,說道:

“啟奏皇爺,奴婢奉旨掌管內操,未曾將事做好,實在有罪。倘若天恩寬宥,奴婢一定用心盡力,在百日之內為皇帝將這五百人練成一支精兵。”

崇禎說:“你隻要為朕好生做事,朕日後定會重用。”

“奴婢謝恩!”杜勳邊說邊趕快伏地叩頭。

杜勳剛從地上起來,王德化躬身向崇禎輕聲說:“皇爺,可以頒賞了。”崇禎點點頭。王德化向身後的一個太監使個眼色,隨即發出一聲傳呼:

“奏樂!……頒賞!”

在樂聲中,太監們代皇上頒發了三百兩銀子,二十匹綢緞,另外給杜勳賞賜了內臣三品冠服和玉帶,其餘幾個管內操的太監頭兒也都有額外賞賜。杜勳等在樂聲中向皇帝叩頭謝恩。全體參加內操的太監一齊跪下叩頭謝恩。又是一陣山呼萬歲。

王德化向崇禎躬身問道:“皇爺,永壽殿牡丹、芍藥正開,恭請禦駕賞玩。”

崇禎看過操以後起初還覺滿意,此刻又莫名其妙地感到空虛,看花的興趣索然。他抬頭望一眼林木茂密的萬歲山,說道:

“上山去看看吧。”

一個禦前太監回頭向背後呼喚:“備輦伺候!”

崇禎上了步輦,由四個太監抬著,往西山腳下走。曹化淳因東廠有事,在崇禎上輦後對王德化說明,請德化替他奏明皇上,便走出山左裏門,扳鞍上馬。忽然杜勳追了出來,傍著馬頭,滿臉賠笑,小聲說:

“東主爺要回廠去?幸虧東主爺從東廠借給我十來個會射箭的,獲得聖心歡喜。今晚我到東主爺公館裏專誠叩謝。”

曹化淳笑著說:“你出自宗主王老爺門下,我同他是好兄弟,遇事互相關照,自然不會使你小子倒黴。這叫做瞞上不瞞下,瞞官不瞞私。使皇上聖心喜歡,大家都有好處。在皇上麵前操練,不過是應個景兒。可是你以後也得小心,要提防他萬一心思一動,突然駕臨。你不認真操練幾套應景本領,到那時就不好辦啦,小子!”

“是,是。”杜勳躬身叉手齊額,送曹化淳策馬而去。

萬歲山在明代遍植鬆、柏,也有雜樹,十分蔥蘢可愛。山下邊周圍栽了各種果樹,所以又叫做百果園。崇禎坐在輦上,沿著新鋪了薄薄黃沙的土磴道,一路欣賞山景,直到中間最高的主峰下輦。山上五峰建有五個亭子,中間主峰的亭子內立有石刻禦座,兩株鬆樹的虯枝覆蓋了亭子。今天石座上鋪有黃緞繡龍褥子。但是他沒有坐下,立在石座前邊,縱目南望,眼光越過玄武門欽安殿、坤寧宮、交泰殿、乾清宮、中極殿、皇極殿、午門、端門、承天門、大明門、正陽門,直到很遠的永定門,南北是一條筆直的線。紫禁城內全是黃色的琉璃瓦,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正陽門外,人煙稠密,沿大街兩旁全是商肆。他登極以來,隻出過正陽門兩次。如今這繁華的皇都景色,使他很想再找一個題目出城看看。永定門內大街左邊約二裏處,有一片黑森森的柏林,從林杪露出來一座圓殿的尖頂,引起他的回想和感慨。他曾經祭過祈年殿,卻年年災荒,沒有過一個好的年景,使他再也沒有心思重去。他轉向西方望去,想到母親就埋在西山下邊,不禁心中悵然。他又轉向西北望,逐漸轉向正北,想看出來這一帶的“王氣”是否仍旺。但是拿不準,隻見重山疊嶂,自西向東,蒼蒼茫茫,宛如巨龍,依然如往年一樣。他忽然想到這萬歲山本是他每年重陽節率後妃們登高的地方,可是因為國事太不順心,往往重陽節並不前來,隻偕皇後和田、袁二妃在堆繡山上禦景亭中吃蟹小酌,觀看菊花,作個點綴。去年因為楊嗣昌將張獻忠逼入四川,軍事有勝利之望,而李自成銷聲匿跡,滿朝都認為不足為患,他才帶著後、妃、太子、皇子和公主們來萬歲山快樂半天。不意今年春天局勢大變,秋後更是難料,加之田妃患病,分明今年的重陽不會再有興致來登高了。明年,後年,很難逆料!想到這裏,幾乎要愴然淚下。

他無心繼續在山頂盤桓,不乘輦,步行沿著山的東麓下山,隨時北顧,見杜勳仍在用心指揮操練。他在心裏說:“如果將領們都能像杜勳這樣操練人馬,流賊何患不能剿滅!”下到山腳,那裏有一棵槐樹,枝葉扶疏,充滿生意。他停下來,探手攀一下向北伸的橫枝,隻比他的頭頂略高。北邊還有一棵較小的槐樹,綠蔭相接。他想,如果一兩年後國家太平,田妃病愈,春日和煦,他偕田妃來這兩棵樹下品茗下棋,該多快活!但是他在心中說:“這怕是個空想!”他心中越發愴然,對身邊的太監吩咐:

“輦來!”

崇禎回到宮中,換了衣服,洗了臉,看見禦案上有新到的軍情文書,又想看又不願看,猶豫一陣,決定暫時不看,在心中感慨地說:“反正是要兵要餉!”他因為昨夜睡得很晚,今日黎明即起,拜天上朝,剛才去萬歲山院中觀德殿前觀操,又在山頂盤桓一陣,所以回來後很覺疲倦。午膳時候雖然遵照祖宗傳下的定製,在他的麵前擺了幾十樣葷素菜肴,另外還有中宮和東、西宮娘娘們派宮女送來的各種美味,每日變換名堂,爭欲使他高興。然而他由於心中充滿悵惘悲愁情緒,在細樂聲中隨便吃了一些,便回養德齋休息去了。

他的精神還沒有從洛陽和襄陽兩次事變的打擊下恢複過來。尤其是洛陽的事情更使他不能忘懷。他在兩個宮女的服侍下脫下靴、帽、袍、帶,上了禦榻,閉目午睡。忽然想到李自成破洛陽的事,心中一痛,睜開雙眼,仰視畫梁,深深地歎口長氣,發出恨聲。魏清慧輕腳輕手地揭起黃緞簾子進來,看見崇禎的悲憤和失常神情,感到害怕,站在禦榻前躬身低眉,溫柔地低聲勸道:

“皇爺,請不要多想國事,休息好禦體要緊。”

崇禎揮手使她出去,繼續想著福王的被殺。雖然在萬曆朝,福王的母親鄭貴妃受寵,福王本人也被萬曆皇帝鍾愛,幾乎奪去了崇禎父親的太子地位,引起過持續多年的政局風波,但是崇禎和福王畢竟是親叔侄,當年的“奪嫡”風波早成了曆史往事,而不久前的洛陽失守和福王被殺卻是崇禎家族的空前慘變,也是大明亡國的一個預兆,這預兆沒人敢說破,卻是朝野多數人都有這個想法,而且像烏雲一樣經常籠罩在崇禎的心上。現在他倚在枕上,默思很久,眼眶含著酸淚,不讓流出。

想了一陣中原“剿賊”大事,覺得傅宗龍縱然不能剿滅李自成,或可以使中原局勢稍得挽回;隻要幾個月內不再糜爛下去,俟關外局麵轉好,再調關外人馬回救中原不遲。這麼想著,他的心情稍微寬鬆一點,開始矇矓入睡。

醒來以後,他感到十分無聊。忽然想起來今年為著洛陽的事,皇後的生日過得十分草草,連宮中的朝賀也都免了。雖然這是國運不佳所致,但他是一國之主,總好像對皇後懷著歉意。漱洗以後,他便出後角門往坤寧宮去。

周後每見他麵帶憂容,自己就心頭沉重,總想設法兒使他高興。等崇禎坐下以後,她笑著問:

“皇上,聽奴婢們說,聖駕上午去萬歲山院中觀看內操,心中可高興麼?”

崇禎心不在焉地微微點頭。

周後又笑著說:“妾每天在佛前祈禱,但願今年夏天剿賊勝利,局勢大大變好,早紓宸憂。皇上,我想古人說‘否極泰來’,確有至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就是‘否極’,過此就不會再有凶險,該是‘泰來’啦。”

崇禎苦笑不語,那眼色分明是說:“唉,誰曉得啊!”

周後明白他的心情,又勸說:“皇上不必過於為國事擔憂,損傷禦體。倘若不善保禦體,如何能處分國事?每日,皇上在萬機之暇,可以到各宮走走,散開胸懷。妾不是勸皇上像曆朝皇帝那樣一味在宮中尋歡作樂,是勸陛下不要日夜隻為著兵啊餉啊操碎了心。我們這個家裏雖然不似幾十年前富裕強盛,困難很多,可是在宮中可供皇上賞心悅目的地方不少,比如說……”

崇禎搖頭說:“國事日非,你也知道。縱然禦苑風景如故,可是那春花秋月,朕有何心賞玩!”

“皇上縱然無心花一天工夫駕幸西苑,看一看湖光山色,也該到各處宮中玩玩。六宮妃嬪,都是妾陪著皇上親眼挑選的,不乏清秀美貌的人兒,有的人兒還擅長琴、棋、書、畫。皇上何必每日苦守在乾清宮中,看那些永遠看不盡的各種文書?文書要省閱,生涯樂趣也不應少,是吧?”

崇禎苦笑說:“你這一番好心,朕何嚐不明白?隻是從田妃患病之後,朕有時離開乾清宮,也隻到你這裏玩玩,袁妃那裏就很少去,別處更不想去。朕為天下之主,挑這一副擔子不容易啊!”

周後故意撇開國事,接著說:“皇上,妾是六宮之主,且與皇上是客、魏時的患難夫妻,所以近幾年田妃特蒙皇上寵愛,皇上也不曾薄待妾身。六宮和睦相處,前朝少有。正因為皇上不棄糟糠,待妾恩禮甚厚,所以妾今日才願意勸皇上到妃嬪們的宮中尋些快樂,免得愁壞了身體。皇上的妃嬪不多,可是冷宮不少。”

“這都因國事日非,使朕無心……”

“皇上可知道承華宮陳妃的一個笑話?”

崇禎搖頭,感到有趣,笑看皇後。

周後接著說:“承華宮新近添了一個小答應,名叫錢守俊,隻有十七歲。他看見陳妃對著一盆牡丹花坐著發愁,問:‘娘娘為何不快活了?’陳妃說:‘人生連天也不見,有甚快活?’守俊說:‘娘娘一抬頭不就看見天了?’陳妃撲哧笑出來,說:‘傻子!’”

崇禎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但隨即斂了笑容,淒然說道:“這些年,我宵衣旰食,勵精圖治,不敢懈怠,為的是想做一個中興之主,重振國運,所以像陳妃那裏也很少前去。不料今春以來,洛陽和襄陽相繼失陷,兩位親王被害。這是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誰知道,幾年之後,國家會變成什麼局麵?”他不再說下去,忽然喉頭壅塞,滾出熱淚。

周後的眼圈兒紅了。她本想竭力使崇禎快活,卻不管怎樣都隻能引起皇上的傷感。她再也找不到什麼話可說了。

一個禦前太監來向崇禎啟奏:兵部尚書陳新甲在文華殿等候召見。崇禎沉默片刻,吩咐太監去傳諭陳新甲到乾清宮召對。等到他的心中略覺平靜,眼淚已幹,才回乾清宮去。

陳新甲進宮來是為了援救錦州的事。他說援錦大軍如今大部分到了寧遠一帶,一部分尚在途中,連同原在寧遠的吳三桂等共有八個總兵官所率領的十三萬人馬,刷去老弱,出關的實有十萬之眾。他認為洪承疇應該趕快出關,馳往寧遠,督兵前進,一舉解錦州之圍。崇禎問道:

“洪承疇為何仍在關門逗留?”

“洪承疇仍以持重為借口,說要部署好關門防禦,然後步步向圍困錦州之敵進逼。”

“唉,持重,持重!……那樣,何時方能夠解錦州之圍?勞師糜餉為兵家之大忌,難道洪承疇竟不明白?”

陳新甲說:“陛下所慮甚是。倘若將士銳氣消磨,出師無功,殊非國家之利。”

崇禎說:“那個祖大壽原不十分可靠。倘若解圍稍遲,他獻出錦州投降,如何是好?”

“臣所憂者也正是祖大壽會獻城投敵。”

崇禎接著說:“何況這糧餉籌來不易,萬一耗盡,再籌更難。更何況朝廷亟待關外迅速一戰,解了錦州之圍,好將幾支精兵調回關內,剿滅闖獻。卿可將朕用兵苦心,檄告洪承疇知道,催他趕快向錦州進兵。”

“是,微臣遵旨。”

“誰去洪承疇那裏監軍?”

“臣部職方司郎中張若麒尚稱知兵,幹練有為,可以前去總監洪承疇之軍。”

“張若麒如真能勝任,朕即欽派他前去監軍。這一二日內,朕將頒給敕書,特恩召對,聽他麵奏援救錦州方略。召對之後,他便可離京前去。”

陳新甲又麵奏了傅宗龍已經星夜馳赴西安的話,然後叩頭辭出。他剛走出乾清門,曹化淳就進來了。

曹化淳向崇禎跪下密奏:“奴婢東廠偵事人探得確鑿,大學士謝升昨日在朝房中對幾個同僚言說皇爺欲同東虜講和。當時有人聽信,有人不信。謝升又說,這是‘出自上意’,又說是‘時勢所迫,不得不然’。今日朝臣中已有人暗中議論,反對同韃子言和的事。”

崇禎臉色大變,怒氣填胸,問道:“陳新甲可知道謝升在朝房信口胡說?”

“看來陳尚書不知道。奴婢探得陳尚書今日上朝時並未到朝房中去。下朝之後,差不多整個上午都在兵部衙門與眾官會商軍事,午飯後繼續會議。”

“朝臣中議論的人多不多?”

“因為謝升是跟幾個同僚悄聲私語,這事兒又十分幹係重大,所以朝臣中議論此事的人還不多,但怕很快就會滿朝皆知,議論開來。”

崇禎的臉色更加鐵青,點頭說:“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曹化淳退出後,崇禎就在暖閣中走來走去,心情很亂,又很惱恨。他並不懷疑謝升是故意泄露機密,破壞他的對“虜”方略,但是他明白謝升如此過早泄露,必將引起朝議紛紜,既使他落一個向敵求和之名,也使日後時機來到,和議難以進行。他想明日上朝時將謝升逮入詔獄,治以妄言之罪,又怕真相暴露。左思右想,他終於拿定主意,坐在禦案前寫了一道嚴厲的手諭,說:

大學士謝升年老昏聵,不堪任使,著即削籍。謝升應即日回山東原籍居住,不許在京逗留。此諭!

每於情緒激動時候,他處理事情的章法就亂。他沒有考慮謝升才五十幾歲,算不得“年老昏聵”,而且突然將一位大學士削籍,必然會引起朝野震動,就命太監將他的上諭立即送往內閣了。接著,他傳諭今晚在文華殿召見張若麒,又傳諭兵部火速探明李自成眼下行蹤,布置圍剿。命太監傳諭之後,他頹然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長歎,隨即喃喃地自言自語:

“難!難!這大局……唉!洪承疇,洪承疇,為什麼不迅速出關?真是可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