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海棠雨,愁萬縷(3 / 3)

忽而,她似乎有點明白皞係為何不幫唐義哲。

穆大帥幫爺爺,不見得是全念舊情。是了,那晚還有一艘到港的美國大貨輪,穆軍把那批貨運到商團倉庫,一定是以那批貨為誘餌,讓唐義哲和盧總理相信那是軍火。戴希閔一定私下裏還做了什麼,令盧總理覺得唐義哲對那批軍火誌在必得,唐義哲又一直想搭上日本人的援助,盧總理心裏定然忌諱著他。

柳蘇城那場戰事事發突然,先得到訊息時,穆峻潭被炸死,趙立銘被槍殺,皞係大概也以為是唐義哲挑起的。待皞係反應過來,安係這場內戰已有了定局。

其他的事情,錦笙就不得而知了,若迷惑唐義哲和盧兆祥的真是商團倉庫那批貨物,那這陣兒東風的確是她送給穆峻潭的。

現下,唐義哲敗局已定,穆峻潭不久就是總司令。錦笙雖氣怒,卻更不能得罪他。別的不說,當初比賽時的兩個公證人已死了一個,剩下的這個,再如何討人厭,那也是個香餑餑。

於是,錦笙壓下對穆峻潭的氣怒,一心思考要如何應對此事。都先生應是在與父親商定後把此事告知了爺爺,可爺爺為何要如此做?此時,她就算再想其他法子,也已經來不及了。時機已失,日本商會也知道是她買走了他們的絲綢,爺爺這個老頑固老古董簡直是把她逼迫到了絕境裏。

錦笙猜測爺爺是住在景翁那裏,可她短時間裏聯係不上父親,她須得親回滬海一趟。思慮萬千,她暗暗做了決定。事已至此,她必須要獨自把此事扛下來,不能牽扯到父親。她年紀小,還能頂著年少無知,厚著臉皮求爺爺原諒。

夜半,疏疏落落下起雨來。錦笙今晚本來要和赤芍暫住在八姨太的院子裏,但是她得問問穆峻潭詳情,於是就讓葉執信把赤芍送回了院子裏歇息。她心裏急躁,也跟著走至廊下觀雨。

簷上雨淅淅瀝瀝,廊下懸著燈盞,把近前雨霧照得透薄迷蒙。院子天井裏種著兩株海棠,因花期已過,唯有綠油油的葉子,遠遠地,錦笙也瞧不見有沒有海棠果,隻見雨珠從層層海棠葉上徐徐傾落於青石板,點點滴滴,驚惶得似敲擊在她心間。

她站膩坐煩了,遂蹲在廊下聽雨,眸光散亂地看著。

對麵廊下本就警戒森嚴,加之樹木山石半遮半掩,燈盞幽幽蒙蒙,益發顯得詭譎肅穆。忽而有人離開,漸次愈來愈多的人出來朝院門走去,衛兵擎傘緊隨,錦笙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兩人的軍服肩章,職位不低,想來與會者都是安係重要將領。有許多擎傘衛兵簇擁著,她也辨不清究竟有幾人參與會議。

穆峻潭最後才出來,沿著遊廊過來,有兩個侍從為他擎了兩把大傘,恐廊下飄雨斜飛到他身上。他雖未穿軍外套,卻把襯衣穿得很規矩,背後傷口隱有牽痛,他雙手抄著軍褲口袋走得很慢,故而把錦笙蹲成一團的身影多看了一會兒。

錦笙托腮仰頭,近距離迎著一盞燈看,穆峻潭眉眼間因公務凝聚不散的焦慮煩躁已不見,於是揶揄他:“這麼春風得意,以後,我是不是得管你叫大帥或者總司令了?”穆峻潭居高臨下地看她,見她雖愁眉緊鎖,臉色卻好了很多,輕笑道:“讓你失望了,不過你可以叫我將軍。我並不喜總司令這個稱呼,最喜‘將軍’二字,意義深重。”他伸出右手想把她拉起,她卻不理,自顧地站起進到了辦公室裏。

經錦笙要求,穆峻潭把戴希閔喊來,讓他詳細說了林老太爺到帥府的時間,並讓他把所知道的詳情都告知錦笙。

戴希閔所說的都是外情,錦笙無法確定二哥有沒有參與其中,若走私一事已被二哥知曉,爺爺就算想給大房留麵子也留不住了。

一整晚,錦笙思慮萬千,輾轉反側到失眠,預備坐明晚上的火車回滬海。

穆峻潭恐長輩擔憂,既瞞下了受傷實情,也把傷勢隱瞞了,故而京陵那邊並不知他受了如此嚴重的槍傷。他因強撐著臨陣指揮,奔波勞頓,背後炎症益發嚴重。王子儀如何勸說他休息將養,穆峻潭都逞強不聽。恐他的傷持續惡化下去,王子儀隻得把傷勢實情上報給了穆大帥和穆夫人。

穆炯明立即派遣了一個老將過來接替穆峻潭處理軍務,下軍令讓穆峻潭回帥府養傷。但穆峻潭想著絲綢比賽未結束,錦笙還得在柳蘇城待一陣子,就堅持要去柳蘇城養傷,又順便借了父親的秘書長。他欲讓李秘書長到滬海去,關鍵時刻替錦笙周旋一番,希望有父親的麵子在,林老太爺不至於打罰錦笙過甚。恰好戴希閔有事去滬海,錦笙又走得急,等不及李秘書長,穆峻潭就讓戴希閔途中照顧錦笙,再陪她去見林老太爺。

錦笙雖不知戴希閔到滬海究竟有何公幹,但他於緊要時節離開穆峻潭,應是與唐義哲有關。錦笙顧忌戴希閔知曉了她的身份秘密,不願讓他陪同見爺爺。穆峻潭寬她心,戴希閔才沒有閑暇精力顧及她的秘密呢。並且,比起揭穿她的身份秘密,戴希閔更願意幫她維護好“林五少”這一身份。畢竟“林五少”乃是林家嫡孫和吳家外孫,身份地位之尊貴,莫說林家的小姐,就是那幾位少爺也比不了。

錦笙思量一番,心覺能把京陵帥府扯進來,多了墊背的也好。並且,她知道安係這次戰事出自鬼才謀士戴希閔之手,故而也高看了戴希閔幾眼,希望他那一肚子的謀略在爺爺跟前能派得上用場。

錦笙一行一早到達滬海,戴希閔去了護軍府,錦笙則先去了下榻飯店,預備派杜衡去打探消息。孰料,杜衡正急著不知該如何聯係她,已經讓蘇葉去了金陵城。杜衡也不待她詢問,著急忙慌地說:“昨日上午,老太爺突然到了林宅。日本人又要求提前結束比賽,大爺昨下午去滬海總商會開了半日的會,今兒一大早又去開會了。”錦笙心中早有準備,並未驚詫爺爺的突然出現。

因為杜衡愛衝動,許多事情錦笙雖吩咐他去做,卻很少告知他緣由。這時候問了他一些問題,他講也講不到點子上。故而,錦笙也不知日本人要求提前結束比賽跟滬海總商會開會有何關聯。

林肇聰還留下話,若是錦笙回到滬海,讓她盡快去煙城大舅公那裏,大舅公春日裏身體便不太好,若是有必要,就把大舅公接到滬海來看病。

錦笙並未聽說大舅公身體不好,聽完杜衡傳達的話,立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一來,怕她年紀小,被爺爺三兩句就套出實話來;二來,父親是想讓爺爺顧忌奶奶和大舅公的麵子,盡量不要把這件事擺到明麵上來處理。

錦笙又詢問方少塵到哪裏去了,杜衡說,好幾家洋行都跟方家訂了貨,方少爺已經回了霓裳錦織造坊。錦笙頓悟,那一日父親同意她去金陵城,且要求留下印章,原是打了這個主意。但她早已有法子應對,暫時也不去管這件事。

杜衡去總商會通知林肇聰,錦笙則負手在房間裏踱步,拿不定是該堅持己見,還是該聽父親的話去煙城。戴希閔處理完事情給她打了一通電話,詢問她拜訪林老太爺的時間,一瞬之間,她有了決斷。爺爺很看不慣沒有擔當的男子,若她不能勇於認錯,爺爺隻會更生氣。況且,這隻是有違家規舊禮,有損名聲,她又不是為了利益才走私的,遂也不認為自己就大錯特錯了。

掛了電話,她和戴希閔分別趕往林公館,戴希閔路程遠,她又在院門外等了許久。其實,到了此刻,戴希閔不來也沒有多大關係。但是,她隱隱認可戴希閔是代表穆峻潭來的,所以,看見戴希閔就仿佛看見了穆峻潭,心裏會更踏實。

戴希閔率先登門拜訪,在客廳與林老太爺略敘寒溫後,言稱有事找林大爺。吳鬆告知說,大爺有急事去了總商會,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說話間,仆役稟告一句“五少爺回來了”,林老太爺眼睛微眯了眯,問戴希閔:“不知戴參謀長此行是從何處過來的?”戴希閔知道穆峻潭假死一事瞞不過林老太爺,實話相告:“晚生此次由金陵城而來。”林老太爺略笑著點點頭,這時錦笙也走了進來,隔著幾步遠就對林老太爺彎眼嘻嘻一笑,近前,抱拳深深地行了個禮,說:“五孫兒給爺爺請安,爺爺吉祥,爺爺安康,爺爺萬福。”

林老太爺從鼻子尖哼了一聲,客氣地示意戴希閔喝茶,卻並不理錦笙,錦笙又笑嘻嘻地說:“爺爺,我本來都要回去看您和奶奶呢,您怎麼突然就到滬海來了?舟車勞頓的,累到您老可如何是好?”林老太爺慢悠悠地說:“你把後台都搬來了,我為什麼來,你會不知道?”錦笙一怔,剛預備繼續裝傻,想探探林老太爺是有多生氣,林老太爺卻放下茶盞說:“那我就叫你知道知道。吳鬆,搬家法,先打五猴兒二十板子。”

戴希閔想不到林老太爺做事如此雷厲風行,正忖度著如何開口勸阻,吳鬆已笑道:“老太爺,有您跟老夫人疼著寵著,五少爺打小就嬌慣,這養得細皮嫩肉的,哪兒受得住二十板子呀。哎喲,五少爺的臉怎麼了?這要是給老夫人看到,還不得剜心尖兒肉似的疼。”手指藏匿著對錦笙劃了劃,錦笙立即動了動,漫不經心地把帶傷臉頰對向爺爺。

林老太爺看了錦笙臉頰一眼,冷哼道:“老夫人若是知道五猴兒做了什麼,今兒我就是把五猴兒打死,老夫人也說不出個‘不’字來。”

被父親如何打罰都成,錦笙實在怕當眾被小廝打屁股,氣吼吼道:“您打死我,絕了大房的後,奶奶直接被您嚇死、氣死過去了,如何說得‘不’字。反正您有六隻猴兒,少我一隻也不少。可奶奶就我一個孫兒!”說完便聽得門口傳來一聲“孽障”,林肇聰急匆匆進來,對錦笙厲色道:“膽敢胡說,跟爺爺頂嘴,還不跪下!林家所有的孫兒,那都是你奶奶的親孫兒。你奶奶一視同仁,何曾厚此薄彼過,豈由得你胡言亂語,壞你奶奶的名聲!”

錦笙聽命立即跪了下來,林肇聰對林老太爺行完禮道:“父親,不知錦笙犯了何錯?竟令父親氣到動用家法。”林老太爺道:“你問我?我還想要問問你這個做父親的!”林肇聰道:“父親,錦笙年幼無知又曆來被寵溺過甚,他縱然言語有失,求您看在母親連日身體抱恙的分上,別跟他一般見識。養不教父之過,他若真的犯了什麼錯,兒子來擔著。兒子沒把他教好,這板子應該兒子挨。”林老太爺冷哼:“養不教父之過?你言下之意,你兒子犯了錯,你擔著。我兒子犯了錯,理應我給我兒子擔著?我兒子沒把我孫子教好,那是我兒子的錯,這筆賬,推來算去,倒成了我這個爺爺的過錯。這板子得我這個做爺爺的挨,好兒子,你是這個意思嗎?”

戴希閔強忍住笑,原來,林五少的伶牙俐齒和炮仗脾氣皆是有家族淵源的。

林肇聰亦被林老太爺給繞笑了,無奈道:“父親,兒子豈敢,兒子絕不是這個意思。隻是兒子僅有他一子,又是他六歲那年好不容易從閻王殿搶回來的,兒子不忍損他半分,望父親體諒。”林老太爺攥緊了虎頭拐杖,沉聲道:“聰兒,你知道你這個兒子留得不容易,竟還縱著他往邪門歪路上走,你這是要毀了他啊。”林肇聰神色平靜地直視林老太爺:“錦笙所作所為雖擔不起少年英才四字,但一直謹遵家規家風,兒子不解父親此話何意。”

林老太爺穩住情緒,看向對過沙發榻上的戴希閔:“戴參謀長,孫子不懂事,讓你見笑了。我知道,你不是為了見我大兒子來的,是受人所托,為了我的五孫兒來的。我小老兒要教訓孫子,今兒就算你們的老帥少帥都在此,也是不能加以幹涉的!請回吧!”他話語雖和氣,但細長眸子裏卻射出兩道威赫光芒,不容人轉圜。

戴希閔把那眸光盡收眼底,他雖受了少帥的千叮嚀萬囑咐,但爺爺教訓孫子實乃別人的家務事,自己在這裏實在不便。且有林肇聰在此,錦笙的板子是挨不上了,遂歉意告辭離開。從林肇聰身旁行過時,戴希閔看向他,眸光帶著探究意味一笑。林肇聰猜出戴希閔為何而來,僅瞬間,便斂穩神色,繼續看向林老太爺。

外人已走,林老太爺不必再維護兒子顏麵,麵容立即陰沉下來,看著林肇聰和錦笙道:“我的兒子把橡膠大王拉來當盾牌,我的孫子把京陵帥府的老帥少帥拉來做靠山,聽起來多麼厲害的人脈關係,為的竟是走私。”

錦笙是跪在地毯與地板邊緣的,那種不舒適感加之爺爺威嚴的神情,令她心中惶然且不知所措。林肇聰雙手交握垂在身前,平靜笑道:“父親,我早已解釋過,我與錦笙隻不過是幫了阿恒一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