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爺腦袋一歪,睡了過去,錦笙也趴在羅漢床上陷入了沉思。她把整件事和爺爺的話思來想去好幾遍,大抵有些明白了,都先生寧願得罪父親,也要與爺爺合作設下這個圈套,景翁一麵與父親來往,一麵遵從爺爺請托隱瞞他在滬海一事,這些並不是金錢利益所驅動的,而是爺爺數十年堅守積攢的德行與品格。她忽又想起方爺爺曾說過的話:“你們所說的那股匠人精氣神,不是說說就能粘身上的,而是要長年累月地身體力行,才能由骨氣、由血肉裏滋長出來!”
許多原則,許多規矩,數十年如一日地堅守著,錦笙不知自己能不能做得到。她托腮看著林老太爺,日光把他的白胡須白眉毛照得銀光閃閃,想著若自己到了爺爺和方爺爺這般歲數,不知該會是什麼模樣。她輕輕揪了揪爺爺的胡子,見爺爺已睡熟,預備扶他躺好,剛要為他脫下黑花緞雙臉鞋,他卻又醒了過來。
林老太爺清清嗓子,極力睜大細長眼,問錦笙:“咱們說到哪兒了?”錦笙笑著說:“機器,說到機器了。”林老太爺皺眉想了片刻,咕噥道:“你走私,關機器什麼事?對了,以後盡量少和穆家那小子來往!你以前總和盧家二小子走得近,我雖不讚同,可柏淩到底是我看著長大的,作風荒唐過一陣兒,本性卻不壞。穆炯明自己都一股兵匪氣,養不出什麼斯文好性的兒子來。以後離穆家小子遠著些!你們大房可再也經不住你瞎折騰了!”
錦笙雖也討厭穆峻潭,但爺爺如此不待見他,倒忽然有些心疼他:“爺爺,穆峻潭救了我一命,我這輩子都欠他一份大恩情,少不得要和他牽牽扯扯的。”隨即把方少泉要殺自己,穆峻潭救自己一事揀能說的跟爺爺說了。
一樓擺了許多盆茉莉花,小會客室的門一開,花香兜了錦笙一臉,她走到大會客廳問吳鬆:“爺爺最近是不是進食不太好?”吳鬆站起回道:“是的。先前在京陵,穆大帥雖十分客氣周到,但那邊廚子做的菜不合老太爺的口味,吃得還有些上火了。沒想到了滬海,更是不合口味。上了年紀的人,縱然補品吃著,可也怕飲食不夠。今兒早,老太爺隻喝了半碗白粥,身子骨如何受得住啊。”
錦笙心知,爺爺此次親來,原因之一是想在教育兒孫的同時又竭力維護住大房的臉麵,故而不敢事事假手於人。說到底,還是因她犯錯才勞累爺爺奔波了南地一趟,不免很是自責愧疚,沉思片刻道:“滬海這裏住著好些個遺老遺少,不知當初有沒有帶廚子南下的,我問問看,若能借個由燕平來的廚子最好。若借不到,古大少爺對滬海熟,讓他給找一個好的北地廚子。”吳鬆“哎”了一聲,又道:“大爺讓您也趕快去總商會。”錦笙站起來說:“我安排好廚子就去。”隨即,去了二樓父親的書房搖電話借廚子。
是晚,錦笙和林肇聰皆在外忙著,未回林公館。錦笙借來的廚子曾在大內伺候,做得一手宮廷菜,但是林老太爺照舊用得不多。吳鬆瞧著,老太爺自打和五少單獨談話後,就有些不大對勁兒,但他偷聽到的那些,似乎並無不妥。故而,他也猜不準老太爺心裏別扭在何處。
小會客室內的窗子是鐵窗,由細長條的縫隙裏可望見薄雲與彎月,林老太爺站在窗子前望月,吳鬆垂手立在他側後方望他。
“吳鬆,當年若我死了,小三兒是不是就不會死?”
吳鬆給林老太爺突然間的愴然發問給問怔住了,老三姨太太出事時,他不過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小夥子,又沒跟著去奉城,隻後來才碎言碎語地聽說了。那時候,林家下人都還管老太爺叫大老爺,燕平府裏和泰濰府裏都接到奉城來的信,三老爺、四老爺與幾個同宗立刻動身趕往奉城,替大老爺料理妾室的後事和官府的事。
同行的仆役在私下裏說,大老爺雖被日本浪人打得渾身是傷,卻還要強撐著上公堂。四老爺沒辦法,騙大老爺服了一劑安神湯,把他強行帶回了燕平。
大老爺被抬回府裏時,肋骨已斷了三根,身上裏裏外外好些地方受了傷。如此內憂外傷,養了近一年才完全好。那時候太老夫人尚在,規矩極大,管理府院也很是嚴苛,姨太太被玷汙這般不光彩的事情,誰人敢亂嚼舌頭根。忍不住私下裏說上幾句嘴,那也得夜深背人,還恐被管家和管事老媽子聽了去。
事情已過去幾十年,吳鬆再想起,亦有些唏噓時光,歎息著回道:“老太爺,就算您拚了命也打不過那兩個日本武夫,阻攔不了他們的禽獸之行啊。當年,若是您遭遇不測,咱們這一大家子可怎麼活啊。”
“是啊,小三兒也給我留下信,讓我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泰兒。她去了,我活著,我有那麼多理由應該活著。”林老太爺自嘲地笑了好幾聲,扶著吳鬆的手躺回羅漢床上。
他看不見月亮,腦海裏想著的,還是三十多年前的月亮,又大又圓又白。不似遠隔了三十多年看見如今的月亮,總帶著斯人已逝的悲涼。
泰兒總是埋怨他,怨他把小三兒孤零零地留在奉城,可是遷回來又能怎樣?按家族規矩,不潔的女人是入不得林家祖墳的。若強行遷墳,少不得在祠堂裏鬧出一番風雨,依舊入不了。小三兒心裏也清楚,寧願孤身葬在奉城,想以此明誌明潔,保泰兒一房的清白名聲。泰兒是怨在嘴上,自己有了三個兒子,又做了爺爺,倒也不再怨他。
他心裏清楚,聰兒和妻子嘴上不言,卻都在心裏怨他。他逼聰兒娶了個瘋女子,聰兒懂事,為了不有損他的臉麵,娶妻後連自己院子裏伺候的丫鬟都換成容貌醜陋的,恐桂芬娘家人背過臉說林家的半句不是。娶妻至今,聰兒也就納了一個妾,那也是桂芬不能生養,吳家舅爺愧疚勸聰兒納的。
若他當初不逼聰兒娶個瘋女子,或許聰兒能早生多生幾子。若他當年能及時救下聰兒,聰兒也不至於絕後。
他自責內疚,難言於口,聰兒做下以女代兒的糊塗事,他也隻能幫著聰兒把這件荒唐事掩飾好。
林老太爺緩緩睜開眼眸望去,花光月影照在白粉牆上,月影下移,寥寥勾勒幾筆,浮動出聯翩幻影。
似錦笙還走動在屋子裏,臉頰時而浮起酒窩,忽閃著大而圓的眼眸說:“爺爺,當時可亂了,一聲槍響,我都嚇怔住了。穆峻潭就這樣子,一下跨過來用後背幫我擋子彈,連他自己的命都不顧了。王軍醫說,穆峻潭雖未傷及內髒,可子彈很深。我也看見他後背有一個血窟窿呢,血淋淋的,看著就很疼。”
月影再下移,似小三兒幽幽地從暗光裏走來,雙手絞著手帕子,露出一小顆俏皮虎牙,柔情笑著。
月影淡了,陳舊而模糊,往事無法細思量。仿若小三兒的黑白相片上滴了眼淚,黑白泛了黃,相貌陳舊而模糊。
鳳尾扶疏,趁著月色,遞來陣陣夏風。穆峻潭住在盧柏淩曾住過的房間裏,待電話局的人把電話線路弄好,便立即給滬海護軍府搖了電話。
此時,王陶楊的家眷正在收拾箱籠和金銀細軟,預備給薛明喻騰府邸,衛兵跟著忙忙碌碌,王陶楊坐在書房裏跟戴希閔怨言重重。
“戴參謀長,我老王槍林彈雨跟了大帥那麼久,這次好容易得了滬海這塊肥肉,到現在連點腥味都沒嚐到呢。前不久抓了林家這條大魚,大帥還不讓動他們。不動就不動,那林家也不是好惹的。可我老王這屁股還沒坐熱乎就得給薛明喻那小子騰地方,我老王心裏不服啊!他爹是盧兆祥的左膀右臂不假,打仗的本事我老王也能對他爹挑個大拇指!可他薛明喻算個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個二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像樣的仗,他打過幾次?要資曆沒資曆,要軍功沒軍功!”
戴希閔眸光帶有穿透力地看向他,淡淡笑著:“按你這種說法,少帥也才滿二十六歲,那幾場像樣的仗都沒趕上,少帥在你眼裏又算個什麼東西呢?”王陶楊嘴巴張著怔住了,嘴角抽動兩下,連聲說:“薛明喻那小子怎能和咱的小爺相提並論,和咱的小爺比不了,比不了。”
恰好電話鈴響起,王陶楊歉意一笑,立即走向寫字桌拿起電話“喂”了一聲,聽到穆峻潭的聲音,他瞬間腿有些發軟,腦袋轉圈地看著,心裏直叫苦,耳報神也報不了這麼快呀。聽說找老戴,他連忙把電話遞給了戴希閔。
戴希閔凝神聽了兩句,禮貌揮手把王陶楊請了出去,才開始回答:“林肇聰可舍不得他的‘獨子’挨打,現在日本商會要提前結束這場比賽,林家也是忙得很,諸多事還得由她出麵,林老太爺要罰她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不過……”
戴希閔停頓了四五秒,穆峻潭急著問:“不過什麼?”戴希閔回道:“由我今早看見的情況判定,走私這件事,林肇聰並不知情。別看她年紀小,膽子魄力倒不小,手腕且硬且狠呢。”
穆峻潭猜想林肇聰是知情的,且參與了,這時裝作不知情,定是為了維護他林大爺在帥府的顏麵。父親和林老太爺相互利用了一次,自然不會把林家走私這件事傳揚出去,心裏卻會有想法。林老太爺借戴希閔之口,幫林肇聰在帥府知情人跟前撇清,帥府這邊定以為是錦笙一人所為,不會覺得林肇聰此人如何如何,林肇聰依舊能維持他在外人跟前設立已久的形象。
然而,戴希閔的語氣,穆峻潭也聽出異樣了,遂問道:“你什麼意思?”戴希閔笑道:“她雖是個女兒身,卻有一顆爭強好勝的男兒心。並且,她要錢財有錢財,要手腕有手腕,要人脈有人脈。有些事必須要防患於未然,我希望她不會有機會幹涉咱們內部的事情。”穆峻潭聲音驟冷:“我有分寸!”戴希閔笑道:“希望如此。”電話筒裏立即傳來掛斷音,戴希閔卻凝想半分鍾才撂下聽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