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遙相聞,戰鼓驚(1 / 3)

待會議結束,林肇聰就近擇了錦笙所居的飯店作談話地點,告知錦笙三人:“同意日本商會的要求!”錦笙這才反應過來,父親暫時不理會日本商會,反跟著滬海總商會的會董開了兩日的會,是想從會議交談中判定滬海工商界對此次比賽持有的看法和意見。

待程藕初和秦達竑各自去忙時,錦笙把如何解決那批東洋絲綢的想法跟林肇聰詳細說了。林肇聰正從茶幾上端蓋碗,聽完即放下,沉思片刻說:“你是真的沒領悟到你爺爺的意思,小財靠勤,大財靠德,德不厚,無以載物。經商有道,道不棄義。”

林肇聰是背光而坐的,麵孔神情在強烈日光的反襯下暗影森森,錦笙愈加茫然:“兒子愚鈍,請父親指點,爺爺是何意?”林肇聰道:“雖然你當初有要私下哄抬日本繭價絲價的計劃,但我也沒料想到生絲價格能一路哄抬到高了近六成。你爺爺雖然老了,心裏的算盤卻算得清呢。這批貨是機器貨,機器更新花樣慢。以目前的生絲行情來算,咱們什麼價格買的,這些廠老板出同樣的價錢從咱們手上買回去,比他們另買生絲重新織綢還要劃算。如果他們有法子的話,還可以稍微彌補給日本商會供貨這一陣子的損失。以日本商會為首的這些日本人是不會管那些工廠死活的,他們一心隻想謀求自己的利益。許多工廠隻要能挺過這一陣兒,倒也不至於破產關廠。”

錦笙立即領悟:“爺爺是想讓我設法聯係那些日本人,看他們願不願意把這些強製低價提供的貨物買回去?”林肇聰點頭端起蓋碗,錦笙望著一縷茶霧苦笑:“爺爺一點提示都不給,我怎麼想得到啊!”林肇聰道:“你爺爺雖然很看重‘德、義’二字,但更看重你是不是發乎心。”

大抵是茶燙,林肇聰又把蓋碗放回了茶幾上,茶霧逸散,他的麵容有一瞬的清晰,錦笙心室泛起惶恐,問:“父親,那您為何不提點我一下?爺爺本就對我存了失望,我這次又犯愚鈍,豈不更要令他老人家失望了。”林肇聰拿煙鬥的手微頓住:“我這兩日一直在想日本商會要提前結束比賽的事,給忘了。”

錦笙並不信,猜測自己快要成為父親廢棄的棋子了,卻不敢往深裏想,竭力穩住了聲腔問:“那兒子該如何做?”林肇聰道:“那些日本人願不願意、敢不敢尚且不確定,一麵讓藕初在日本的朋友幫忙聯係,一麵按你的法子辦,兩邊不衝突。並且,你這個法子是對佐藤信長的致命一擊,可防備他們臨時再耍花招。鄧立耀此人心思複雜,極其詭詐,你見他時,不要提及大場實仁,否則極有可能會弄巧成拙。你不提,他也自會想到大場實仁的。”

錦笙點頭道:“是,兒子知道了。”林肇聰又吩咐道:“你見完鄧立耀立刻回柳蘇城,把各項都清點好,讓老周他們算賬的時候把日本商會的賬目也算清,咱們心裏好有個準確數目。後日下午,帶著所有的賬目和訂單契約去證券物品交易所!”

錦笙應聲離開,恰與蘇武、蘇葉在門口碰見,蘇葉一看見她,立即低頭喊“五少”。她點頭略一笑,快步走開了。

房間內,林肇聰隻把船票看一眼,知曉是半月後的,便還給了蘇葉,悲笑道:“若我的真兒子還活著,我一定會為他爭奪耆德印,能爭搶過來的家產都給他爭搶過來。老二、老三、清菽加在一起,我也不懼他們。隻是,現在沒必要了。”他揉揉酸疼的腦袋,緩了一會兒才又對蘇葉說:“蘇葉,待上了船,她就是你的人了。到了暹羅,有些事不可過於逼迫她,她性子太烈,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無論如何,要讓她好好活下去。她,她畢竟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

蘇葉立即點了點頭,自上次大爺說讓他帶錦笙去暹羅,他心裏一直為難,若逼迫錦笙太甚,那等同於殺了她。若不逼迫她,生子一事就沒法子跟大爺交差。現下大爺鬆了口風,他便一心看護著錦笙。他打心底裏知道,自己配不上錦笙,唯有盧柏淩、穆峻潭這等人中龍鳳才配得上她。到了暹羅,她依舊是主子,他一輩子都是她的小廝。

待蘇葉離開後,林肇聰方問蘇武:“那孩子的母親可有合適人選了?”蘇武道:“柳蘇城有個頭牌妓女叫菁菁,五少有幾次遊花河喝花酒都找了她作陪。有一次遊花河時,五少為了搶菁菁,差點跟一位姓錢的少爺打起來。這件事,柳蘇城有很多人都知道。”林肇聰道:“好,就是她了。以五少爺的名義給她贖身,讓李順秘密把她帶回津城,看牢了她。”

他由窗戶朝外看,周身冒出一股蒸騰熱氣,膨脹著,把眼睛裏看到的一切都膨脹了。車輛、行人、建築、郵筒、電車線……連那依偎在母親腿邊的小男孩都變胖了,欲要擠占掉他呼吸的空間,他喘了幾口粗氣,不敢再看那個小男孩。包括蘇葉娘正在養育的男嬰,待確認買下後,他也未再多看一眼。

晚了十二載,他終於還是偷買了外姓血脈,隻不過是兒子與孫子的差別。蓋碗離了手,他才發覺,那股蒸騰熱氣是新添的茶水,眸中一切,又縮回到原來的大小。街衢上,錦笙拿著折扇蔽日,坐上一輛黃包車,漸漸消失在他眸光裏。收回目光,他對蘇武道:“把唐義哲派來聯係我的人交給戴希閔!這次我是真的押錯寶了,也幸好有她,否則穆家父子非得記我一筆不可!”然,若不是橫生了穆峻潭這個枝節,錦笙把盧柏淩送走實乃快事一件,他又何須急著把錦笙送走。

夜幕濃,百樂門舞廳門前閃爍著赤紅青橙黃混雜的光芒,踢踢踏踏的樂音亦從開開合合的大門裏傳出。

酒酣人醉,鄧立耀摟著紅牡丹綠牡丹朝外走,還回頭給黃牡丹打了個呼哨。早有門童打開汽車門,倆牡丹把鄧立耀扶進汽車,一麵衝汽車尾巴揮手,一麵撇著嘴巴拿帕子擦臉上的口水。

鄧立耀雖未大醉,卻也迷醉了,渾渾噩噩地任由汽車夫拐了一條街,他才驀然驚問:“這不是回鄧公館的路,你是誰?我的汽車夫呢?”

錦笙彈掉汽車夫帽子,笑聲清冽:“隻許鄧買辦摟牡丹,就不許汽車夫偷懶抱玫瑰嗎?”鄧立耀逐漸鎮定下來:“林五少給鄧某做汽車夫可是使不得。”錦笙道:“使得使不得,鄧買辦都讓我白等了三個多鍾頭。我林錦笙活到現在這個歲數,等一個鍾頭以上的,隻有大總統、盧總理、穆少帥。你鄧立耀算個什麼東西!”她最後一語驟然怒意滿滿,手上方向盤一打轉,疾馳到了另一條街道上。

汽車顛簸,鄧立耀竭力穩住身子,話語亦有些淩亂:“鄧某當初和程經理說好了,隻需要提供真實的成本賬目和文件即可。一直以來,和鄧某接觸的都是程經理,程經理和二公子也都承諾過,隻要有了結果,就把銀行保險櫃的鑰匙給鄧某,鄧某覺得沒必要再見林五少。一旦橫生枝節,對你我都不利。”程藕初暗中約他和林五少見麵,他答應完卻聽說比賽要提前結束了,猶豫一番後,實在不知林錦笙悶葫蘆裏是何毒藥,便爽約未至。

錦笙把汽車停在三井洋行對過道路邊,緊挨著一家名為摩登夫人的時裝店,敞亮的玻璃窗裏,可見裏麵作樣子的西式婚服。錦笙把保險櫃鑰匙丟給鄧立耀:“現在就給你,不靠這些證據,本少爺照舊能要你命。”鄧立耀握緊鑰匙,提了兩個多月的那口氣鬆下半口:“我勸林五少不必浪費時間把我弄成本價一事告知佐藤大班,我為三井洋行效力二十多年,豈會連這點麻煩都解決不掉!”

錦笙唇角掛著冷峭笑意,遞給他兩份契約,內容皆是有關走私八萬匹東洋絲綢的分賬契約。不同的是,一份的利益劃分是林錦笙三,鄧立耀七;另一份的利益劃分是鄧立耀二,佐藤信長八。

鄧立耀借著服裝店的窗外燈把契約看完,神色複雜難辨地看向錦笙。錦笙發動汽車,沿著三井洋行所在街衢朝前開:“我也不瞞鄧買辦了,比賽館的東洋絲綢降價後,我派絲綢販子私下裏買了八萬多匹東洋絲綢,預備走私到朝鮮去。可是,被我們家的老太爺給攔截了下來,那批貨現在就放在商團的倉庫裏呢。”

鄧立耀攥緊兩份沒有簽字沒有圖章的契約,醉紅麵上浮出無力笑容。日本人也講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一套,佐藤信長一直想換掉他,但他對三井洋行功績累累,又是三井洋行侵占掌控中國產業的先鋒和參謀,佐藤信長不敢無緣無故地驅逐他。

他費好些手段才陷害了李經理,以防李經理順著佐藤爬到他頭上去。

這時候,若林五少把分賬契約遞到三井洋行,又確實有那批貨存在,縱然圖章簽字都是作假的,佐藤信長也會借機把他趕出三井洋行。但他明裏暗裏知道了三井洋行太多秘密,一旦不繼續給三井洋行做奴才,佐藤信長極有可能會請示上麵要他的命,以絕後患。

為了保命保職位,他可以把和佐藤信長分賬的契約做到以假亂真。大場實仁之所以暗中幫助他,也是想尋機會趕走佐藤信長,重回中國任大班。若他再加一把力幫助大場實仁重回中國,屆時,講明事情原委,大場大班不僅不會把他趕出三井洋行,還得記他一功。

汽車再次從三井洋行門前行過,錦笙聲音低了幾倍,益發顯得笑意濃:“看來,鄧買辦應該考慮清楚了。縱然盜不得三井洋行大班的印章,但我聽說你偽造契約的功夫可是從爺爺輩兒傳下來的。依你鄧家父子對三井洋行大班印章的熟悉程度,造假一枚印章,還不是輕而易舉。”

鄧立耀扭頭看向“三井洋行”四個大字,藏汙納垢的玻璃窗隔著,花紅燈綠似覆蓋了舊塵,他麵上顯出一抹醬紅獰笑,主子能挑剔換掉奴才,奴才就不能挑剔換掉主子嗎?再轉回時,他的麵龐已恢複以往的謙恭,對錦笙笑道:“那麼,鄧某就再為林五少效力一次!”手上卻把兩張契約攥成了一團,他暫時不知林錦笙有何具體打算。這件事,他們互相利用完各取所需,事後依然井河不相犯也就罷了。若林錦笙敢過河拆橋,待他握有林錦笙走私的證據,也就別怪他心狠手辣,勢必要撕扯下江北絲綢業巨頭的臉麵來才肯罷休。

翌日一早,錦笙坐火車到柳蘇城後,先雇車去了盛湖鎮。果真如杜衡所言,倉庫燒得隻剩了黑黢黢的牆壁,好在並沒有人受傷。她猜到是日本商會所為,但沒有人證物證,也不能把渡邊次郎等人如何。

回城後,錦笙和周掌櫃他們一起算賬整理訂單契約直至深夜。待回美新飯店時,她特意讓車夫繞行到趙府所在的那條街。趙府雖有所破損,卻不似穆峻潭的別院一般成了廢墟。

守門的警察已不在,門庭無燈,唯有庭前月,愈顯冷落蕭索。昨日,趙宮銘在處理好瑣事後,帶著趙立銘的靈柩及家眷回了燕平,是由賀允鵬派專列護送的。她因鄧立耀耽擱了時間,未能親往祭奠。

錦笙心中感慨著進了美新飯店,驀然間抬頭一望,盧柏淩的房間有微弱燈光。她先是腳下一頓,旋即一口氣跑到了盧柏淩房間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