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遙相聞,戰鼓驚(3 / 3)

交易所一層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呼喊聲音如同戰場上衝鋒陷陣的衛兵,錦笙知道,這就是他們的戰場,他們生死一線的戰場。贏可贏得腰纏萬貫,輸能輸掉萬貫家財。整個滬海,沒有人比買空賣空者更在意輸贏。

即使到了二樓,錦笙也可聽見一樓的人聲鼎沸,方才見過的上百張緊張流汗的麵孔亦從腦海中一一閃過。

二樓大會議廳的長條桌案上,虞景廉和日方理事長坐在一首一尾,林家和日本商會對立而坐。

因佐藤信長親自到場,自然他坐著,佐藤英武和渡邊次郎還有幾個日本商人都站立著。

錦笙這邊也隻有錦笙坐著,長桌兩邊還分別坐了萬國生絲檢驗所、滬海外僑絲綢協會、絲綢同業會和蠶絲同業會的人。另外加了二十餘把椅子,記者和一樓上來的旁觀者,或站,或坐,把整個會議廳擠占到不留餘閑。

伴著記者拍照的燈閃,虞景廉一番官方話說畢,佐藤信長對錦笙笑道:“這麼重要的事情,我以為會有幸見到林老太爺。”

錦笙頭次聽佐藤信長說中國話,不免驚詫他竟有燕平口音,旋即合攏折扇擺了擺,酒窩微顯:“事情雖重要,可你不重要。”佐藤信長笑道:“的確,林老太爺為了林五少走私才來的滬海,定然沒有時間見我。”他又笑著看虞景廉,“虞先生應該不知道吧,由燕平日本商會組織,我們三井洋行經辦的十萬匹絲綢現貨,最先是由比賽館售出的。林五少私下裏聯合中國絲綢販子由比賽館低價買走了八萬多匹,預備走私到朝鮮。若按朝鮮市場現在的絲綢價格,林五少這批貨至少可賺得兩百六十萬淨利潤。兩個多月的工夫,穩賺兩百六十萬,這在買空賣空的交易所也算是一筆大交易吧?各位如果不相信,可以去商團倉庫一探究竟,那批貨物已全部打包好,隻待時機一到,林五少就會私運到朝鮮。”

瞬間,滿廳嘩然,報社來兩個記者的,預備派遣一個記者去商團倉庫一探究竟。但冷靜者好意提醒,因滬海乃貨物往來大港,商團是江北一些大商會為了進出口貨物時不遭南地人欺負而自發組織的武裝團體,他們貿然跑過去,根本進不去商團倉庫。

於是,記者轉為言辭尖銳地追問錦笙,虞景廉亦眸帶震驚地看著錦笙。錦笙依舊戴著小圓墨鏡,隻把折扇輕輕拍在手上:“佐藤老先生,咱們開始算賬吧。”佐藤信長問:“林五少不跟虞先生、秦先生、鄭先生、邱先生和記者朋友們解釋一下嗎?”錦笙笑道:“一碼歸一碼,算完這筆賬,再說那筆賬也不遲。”

錦笙此刻小圓墨鏡半遮麵,佐藤信長看不仔細她的神情,隻見她唇邊掛笑,雙手卻微有顫動,額上細汗也愈來愈密。佐藤信長遂回以一笑,道:“也好。”

錦笙側身朝後看周掌櫃時,摘下小圓墨鏡給程藕初遞了個眼神,程藕初雖無表情,卻在周掌櫃往桌子上擺放東西時,聲音低了數倍吩咐蘇葉:“趕緊去找鄧立耀拿契約,要快!快!”蘇葉早起已去過兩趟,鄧立耀皆說還沒弄好,此時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到他,便一陣兒風似的旋了出去。

彼時,周掌櫃已經把五張廠契、五張買賣契約和耆德印都擺了出來,錦笙拿扇柄一一指著說:“這是我林家在泰濰產量最高的一處蠶園,這是泰濰和煙城的繅絲廠,這兩個絲織廠,一個在燕平,一個在泰濰。都是按你們的要求來的,地理位置最佳,產量最多,年貿易量最高。廠契和買賣契約都在,等一會算完賬,若是我林家輸了,我當場用印!哦,還有這張,我爺爺親自寫的,十年為期,十六間耆德堂林記綢緞莊隻要不關門倒閉,就會全力代售你們日本的絲綢。十年之後,若你們覺得還有必要再和林家合作,我們再續約。喏,這份承諾書也隻差用印了!”

渡邊次郎也在佐藤信長跟前擺了兩張契約,佐藤信長一一指著道:“這是兩百噸幹繭的轉賣契約,這是興亞絲織廠八成股份的轉讓契約。隻要我們輸了,這些會全部歸在林五少名下!”

錦笙點頭,麵含一縷笑意看向虞景廉,虞景廉眸光深沉地看她一眼,與日方理事長互相點了點頭。

隨後,交易所的十名算盤聖手在另外兩張桌子上坐定,五五相對,各分管日本商會和林家的所有賬目。

“啪!”

“啪!”

“啪!”

隻聽一串整齊震撼的算盤珠子歸位聲響,十位算盤聖手已準備就緒,待掌管人欲要分發成本賬目和訂單賬目時,錦笙高聲道:“且慢!”

“日本商會的賬目,請按這個成本價算!”

程藕初隨著錦笙的話聲由公文皮包裏掏出了一份文件,先呈遞給虞景廉和日方理事長看,隨後在長桌上傳閱著。雖有一些文件是日本字,但虞景廉事先已知曉,隻是麵帶微笑地看著日方理事長,等他發話。

日方理事長眸帶驚詫怒意地看著佐藤信長,佐藤英武笑著代為回答:“林五少提供的這些賬目是蠶絲,我們剛開始的貨物的確是蠶絲,林五少讓絲綢販子買走的那一批貨全部是蠶絲,我們的成本賬目也是以蠶絲記錄的。後來換成了人造絲,顧客也都知道,大日本帝國的人造絲已與蠶絲同等優良。上次酒會上的絲綢是蠶絲,但那晚是另算的。今日彙總的賬目上,先開始的蠶絲和後來的人造絲我們也已經區分開且標注了。如果林五少不放心,可以請程經理去檢看一遍賬目。”

錦笙朝後伸手,周掌櫃放了由市麵上最新買來的東洋絲綢在她手上,她托著問佐藤英武:“佐藤先生可記得這幾款花色的絲綢原料是蠶絲還是人造絲?”佐藤英武真摯回答道:“人造絲。”她轉手遞向萬國生絲檢驗所的負責員陶迪:“陶迪先生,您每年檢驗生絲無數,請您看一看這絲綢的原料是蠶絲還是人造絲?”

身後檢驗員翻譯完,陶迪的藍色眼珠把那三份七尺見方的絲綢看了一眼,對檢驗員點點頭,檢驗員由皮包裏掏出一張紙推向錦笙:“佐藤先生早已把他們的人造絲送到了生絲檢驗所檢驗,這是我們檢驗所出具的檢驗證書。”錦笙握著東洋絲綢一怔,眸光落在了萬國生絲檢驗所出具的證書上,此種型號人造絲的色澤、勻度、條份等數據,以及質量都與優良蠶絲相同。她眸光冰寒,冷冷一笑:“陶迪先生的意思是,你們萬國生絲檢驗所可以擔保我手上絲綢的原料是人造絲?”陶迪聽完翻譯,說了一串,檢驗員翻譯成中國話道:“我可以擔保佐藤先生送到檢驗所進行檢驗的人造絲和你手上的絲綢原料相同。”

錦笙冷笑著把手上絲綢拍在桌案上,厲聲道:“藕初,老周,帶人去三井洋行倉庫長長見識,見識見識日本最新出的優良人造絲!”旋即又彎唇一笑,“可以嗎?佐藤老先生!”

佐藤信長欣然點頭,由渡邊次郎親自陪著程藕初、周掌櫃和幾個踴躍的記者去了三井洋行倉庫察看人造絲。

情形如此,算賬隻得暫時停止,會議廳裏議論聲此起彼伏,與一樓的喧嘩語聲簡直成了煮沸的二重奏。

奉了兩輪涼茶,又等了好一會子還是沒音信,虞景廉隻得讓下屬安排了今日到場的重要人物和記者朋友們去稍作休息。

錦笙、秦會長、鄭副會長和蠶絲同業會的邱會長則一塊到了虞景廉的私人辦公室內,門一關,鄭副會長便幽幽說道:“虞會長,日本人既然底氣這麼足,敢讓人當場去倉庫查,該不會真的是人造絲吧?都這時候了,林老太爺和林大爺竟也不出麵。”錦笙譏諷道:“日本人還斬釘截鐵地說,他們到中國來是為了中日商業共榮,英國佬、美國佬、法國佬到中國來,也說是為了幫中國發展貿易和經濟。鄭伯伯要不要也都信了?”

鄭副會長冷笑道:“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方才擺了半桌子的家產,橫豎都不姓鄭。”錦笙道:“既然不姓鄭,就無須姓鄭的假惺惺!”

虞景廉橫看他二人一眼:“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雖知曉鄭副會長有瞧好戲的心態,但也不好說他不是,隻能說教錦笙這個晚輩:“錦笙,不可無禮,鄭副會長是你的長輩。你還是給你父親或者你爺爺搖個電話,今日一事可兒戲不得!”

錦笙眼梢瞥了瞥鄭副會長,悶聲道:“不必驚擾我爺爺和我父親,有人怕日本人,我不怕!我一個人對付得了!”

虞景廉剛欲開口,程藕初和周掌櫃敲門進來,緊隨著,蘇葉也進來了。程藕初一開口,氣息尚有些不勻:“貨雖然多,我們也盡量仔細抽查了,不說全部吧,但十有八九,他們在倉庫裏放的人造絲和他們擺出來的人造絲樣品,還有送去萬國生絲檢驗所檢驗的人造絲,一模一樣,都是蠶絲。他們做事情簡直細致到可怕!若不是周掌櫃經驗足,看得我滿眼白花花的,都有點相信了,覺得這就是他們日本新出的人造絲。現在,日本人仍是斬釘截鐵地說這是人造絲,那幾個跟去的記者也都相信了。”

鄭副會長道:“我看啊,是林家的掌櫃老眼昏花了。”受了錦笙冷冽一瞥,他提高聲音繼續說了下去,“我說什麼來著,壓根就不是蠶絲,那就是日本的人造絲。日本人雖然討厭,可人家厲害著呢,什麼都能造得出來。咱們中國這些工廠,大多數繅絲機和手拉機不都是買的日本的嗎?還有紡織行業的織布機,好些也都是買的日本機器。日本人能把人造絲造得跟蠶絲一樣,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啊。況且,那美國佬陶迪不也說了是人造絲嗎?”

錦笙冷聲駁道:“鄭副會長,美國佬管著的那個萬國生絲檢驗所平日是如何檢驗中國生絲的,您是裝傻還是裝不知道!邱伯伯今日也在這裏,依您話意,日後您是要鼓動你們南地絲綢同業會的人全部都用日本的人造絲嘍?既然有此打算,就明明白白地告訴邱伯伯一聲,也讓他回去告訴蠶絲同業會的人,趕緊地另謀生路吧!”

鄭副會長欲與錦笙爭辯,驀地被虞景廉一道銳利眸光給駭得噤了聲。虞景廉對錦笙道:“若是以日本商會提供的賬目算賬,你們林家那些產業就都保不住了。林家產業一保不住,接下來,整個江北絲綢業也就岌岌可危了。此事非同小可,你不可再逞強!趕緊讓你爺爺和你父親想辦法!我出去,盡量給你們拖延時間。”

方才與蘇葉眼神交彙刹那,錦笙知道假契約已拿到手,忙對虞景廉搖搖頭:“景翁,您不必費心了,隻需把您的辦公室借我即可,我想和佐藤信長單獨談一談。”

虞景廉不信任地皺了皺眉頭,錦笙臉頰浮起梨花般的酒窩,眼眸清澈無雜塵,可望見滿滿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