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小太監橫行三河縣 鯁直臣犯顏批龍鱗(2 / 3)

郭琇到了衙門口,回頭笑著對李德全道:“到了,你們暫候一時,我進去跟管事的說說,再出來接你們。”說罷徑自去了。李德全踩著下馬石下來,笑對何柱兒道:“這狗才前倨後恭,原來是個常在衙門裏走動的,把我們當外鄉人了……”何柱兒咧嘴一笑,正要說話,旁邊小太監邢年擠眼兒巴結道:“你老要亮出真實身份,他不嚇趴下才怪呢!”

說話間,堂上大鼓忽然“咚咚咚”震天價連響三聲。三個人眼巴巴等著裏頭出來迎接,卻見十幾個衙役握著黑紅兩色水火棍,“嗷”地一擁而出。李德全三個人連話也沒來及問,已被老鷹抓雞般撮了進去,甩到了堂心。正堂案後一個官員身著八蟒五爪袍,綴著鷺鷥補子,頭戴一頂白色涅玻璃頂子,半側身子坐著,見他們三人被拿進來,“啪”地將響木重重一敲,厲聲問道:

“你們是何方地棍,到三河鎮欺壓良善?講!”

李德全暈頭轉向,抬頭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原來正是酒店下驢、城裏護人的中年人!刹那間他氣餒了一下,但想到自家身份,頓時膽壯起來,雙手一撐跳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就罵:“混賬王八羔子,你叫什麼名字?爺是當今萬歲駕前承奉的人,曉得麼?蹺起腳指頭也比你高些——就敢這麼作踐我!”

“狂妄!”郭琇勃然大怒,“啪”地一聲擊案而起,厲聲喝道,“朝廷早有明發詔諭,太監不得擅自出京!哼,你這刁民竟敢冒充皇差,敗壞吾皇名聲,來人!”

“在!”

“大棍侍候!”

“喳!”

應聲未落,火簽兒已扔了下來——每人二十脊杖——不由分說已是拖出去按倒了,扒開袍子,劈劈啪啪便是一陣臭揍。

三個人都在宮禁養尊處優慣了,細皮嫩肉的,幾時吃過這等苦頭?開頭還聲嘶力竭地又叫又罵,後頭便隻是一陣陣幹嚎,口氣卻是不軟:“……好!——哎喲……打得爺哎喲……好!操你祖宗——哎喲!”待用完刑拖回來,三個人俱都涕淚交橫衣衫不整,捂著脊背擰著雙眉連聲叫苦。

郭琇冷笑著問道:“還敢冒充皇差麼?”

“我們本來就是皇差!”李德全脖子一梗,身子挺了挺,疼得不住咧嘴吸氣,“皇上叫我們來傳你縣官問話!少時就讓你曉得二郎神幾隻眼!”

太監與常人不同,郭琇觀其形貌,辨其聲音,又用了刑,早已信了。但康熙身邊的人在外頭如此作惡,若是認承下來,當著這麼多衙役,就等於往皇上臉上抹灰,見李德全兀自嘴硬,冷笑道:“既然打不怕,好,大刑侍候!”伸手又摜了簽子出去。衙役們見這位順天二尹中午進衙不由分說就摘了毛宗堂的印,令其掃地出門,下午又進衙代署,早知風骨硬錚,“噢”地答應一聲,將三套柞木“咣”地撂出來,惡狠狠就地夾了腿,繩子一收,三個人“媽呀”一聲,臉色灰白,登時昏絕過去。早有刑罰房衙頭兒走過來,向各人臉上“噗”地噴了一口水,李德全等人方慢慢醒過來。

“還是皇差麼?”

郭琇額頭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邊問,手又向火簽筒伸去,看樣子隻要李德全一開口,立即又要用刑。三個太監對望一眼,邢年哭喪著臉道:“好李大爺,您就別……”說著嘴角一抽,竟委屈得放聲大哭。李德全抬頭望望這個蠻不講理的堂官,心裏使著暗勁兒,咽了一口唾沫,半晌才道:“就算……不是吧……”

“不是就好!”郭琇也鬆了一口氣,冷笑著縮回了手,吩咐道,“本司今日懶得問案,先把這三個惡棍監押在巡捕廳,聽候發落,不要輕縱了!退堂!”他坐著尋思良久,料知康熙必是住在三河驛,便匆匆趕至後麵琴治堂修表,諷諫皇帝不應派中使擾民。

康熙在驛中歇息了兩個時辰。這一覺睡得很是酣暢,足到申末時分方伸了個懶腰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趿了鞋掀簾看了看裏間,見阿秀和韓劉氏正在桌旁抹骨牌打卦解悶兒,便踱到廊下。因見武丹和兩個太監在西廊下拿著一隻剝淨了的雞在喂海東青。那海東青閉著眼瞧也不瞧,撐著翅膀躲閃著食物,一口也不肯啄。康熙不禁笑道:“調鷹是那麼容易的?那是祖傳的手藝!你們這個樣兒,要折騰死朕的海東青了——真怪,這都什麼時辰了,李德全這奴才還不回來?武丹騎馬到三河看看。”高士奇、明珠、索額圖三人都在東廂假寐,聽康熙起來,忙都趕了出來,索額圖便笑道:“好容易放他們出去,這些太監最愛玩兒的,不定到哪吃茶聽說書了吧?”

一語未終,李德全、何柱兒、邢年三個太監從驛館門外蹣跚而入。三個人都戴著四十斤重的大枷——踉踉蹌蹌進來伏在地下,連頭也磕不成,一個個屁股上浸著血漬。滿院的侍衛、太監和驛館官員一時都愣了。李德全看了一眼驚愕的康熙,嘴唇哆嗦著,半晌“嗚”地一聲號啕大哭,趴著向前爬了兩步,語不成聲地哭道:“好主子爺呀……奴才們可算活著……回來了……”那海東青見主人回來,撲棱了一下翅膀,武丹一鬆手,早飛過來落到李德全肩頭,從李德全背後皮囊裏叼出一塊牛肉幹,爪撕口啄便是一陣猛吃。

康熙心知必定出了事,愣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罵道:“哪裏討來這副現世寶模樣,叫人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