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小太監橫行三河縣 鯁直臣犯顏批龍鱗(3 / 3)

李德全哭得氣咽聲嘶,勉強長跪起來,指天畫地把怎樣到三河鎮,如何被郭琇誘到衙門,不許分說便按倒,又打又夾。他還揉眼睛丟鼻涕,添油加醋地說了個全,隻隱諱了他們騎馬撞倒瞎婆婆的事。康熙不由氣呆了,臉上先是一陣發白,接著血湧上來,筋繃得老高,看看海東青的饞相,氣得雙手也微微發抖。

“滾起來。”康熙怒喝一聲,“朕見不得你們這賤樣兒!——三河縣的人呢,來了沒有?”

話音一落,便聽驛站門外有人大聲回道:“臣順天府同知郭琇叩見萬歲!”

“進來!”康熙辮子一甩,回身上了中堂台階,背著手冷冷盯著大門厲聲吩咐道。

“喳!”

郭琇答應一聲,哈著腰趨步而入,不慌不忙打了馬蹄袖,看了一眼盛怒的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高士奇不由暗讚:“此人氣度不俗!”明珠和索額圖也自替郭琇捏了一把汗。良久,才聽康熙道:“郭琇,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膽氣很豪啊,誰撐著你的腰?”

“回萬歲的話!”郭琇操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伏地頓首大聲說道:“臣循朝廷法理行事,原本膽大。身乃受之父母,氣乃得之孔孟——隻因曾讀聖賢書,不敢妄為,心無愧作,何懼之有?”

“武丹!”康熙氣得麵如紙白,回身叫道,“拿鞭子抽他!”

武丹應聲過來,將馬鞭子握在手中,看了看康熙的臉色,一咬牙“日”地一聲抽過去。郭琇渾身一顫,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紅的血跡已經浸出,接著又是四五鞭,郭琇疼得渾身大汗,咬著牙一聲不哼。

“還敢說你有理麼?”康熙見他如此剛硬,擺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問道。

“本來就是臣有理!”郭琇好容易透過氣來,大聲說道,“萬歲不問青紅皂白,鞭責臣子,臣心裏實難服帖!”

“你也算是讀書養氣的臣工!”康熙冷笑一聲,說道,“你擅用刑木拷打太監,目無君父,這讀的是哪本書?你本是無賴小人,貪贓壞法,朕姑念你初犯,從輕謫職,你輒敢如此放肆!”

“臣以官封夾棍責人,不為非刑!”郭琇亢聲奏道,“臣自康熙十七年因罪受責,外修身行,內省神明,斷指告天,清水濯地;願以至正之行洗雪奇恥,為聖上治國安民大業,效犬馬之勞,今萬歲以臣昨日之非斷今日之是,即是不許臣改過自新!”說著,便將太監打馬衝街、踐踏百姓、鞭笞命官、咆哮公堂種種情節一一詳奏,又道:“……主上縱家奴為害黎民,圍觀百姓怒目側視,敢怒而不敢言,臣職在司牧,責在地方,行孔孟道,執朝廷法,何罪之有?萬歲召臣,未及奏辯,即以非刑鞭臣,不知萬歲讀的何書?”

郭琇麵不改色,當麵指責反詰康熙,說得振振有詞,眾人何曾見過這樣的人?一時都嚇得臉色焦黃。康熙這才知道事由太監無理而起,隻是郭琇如此倔強,一點麵子也不給,他實在難以下台,他想一笑了之,卻笑不出來,擰著臉道:“朕一向容讓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頭上臉的人,你……你把朕當成什麼人了!”索額圖跟康熙久了,知道郭琇隻要承認失言,這事就算過去,忙使眼色叫郭琇賠不是。不料那郭琇雙手據地,一個頭叩下去,竟大聲道:

“皇上乃是桀紂之主!”

康熙像被電擊了一下,五官都錯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惡狠狠獰笑道:“好一個郭琇,果真獨具隻眼!朕八歲禦極,內靖權奸,外掃狼氛,四海歸心,八方來朝,唐宗宋祖不過如此!哼哼!朕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皇上!”郭琇痛呼一聲,咚咚碰了幾下頭,說道,“臣康熙十七年即已該死,今死已遲。今既蒙垂詢,索性盡言而後死——皇上英睿天斷,即不自言,天下皆知。但皇上自即位以來,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嬖幸滿臣,排斥漢官,寵信宦官,賤視朝臣,以致朝廷內外,賣官鬻爵,小人縱橫其間,上貪下詐,喜好遊獵,聲色狗馬自娛。如此種種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紂之君亦不曾全有——”“你放屁!”康熙狂躁地吼道,“納捐授官為籌集治河用兵之餉,何得雲貪?朕視四海為一家,何存滿漢之見?你講,你講!”郭琇全似不知好歹,叩頭道:“是!請萬歲暫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納捐一事雖為籌餉,卻也是飲鴆止渴,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蠹國病民,害不勝言!唐貞觀時,天子問山東、關中人才同異,魏徵奏說:‘王者以天下為家,不宜示異同於天下。’今自三公九卿,為皇上輔弼者多是滿人,而漢人僅居十之二三——您是天下之主,應廣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漢滿。今皇上偏重滿人,漢人豈能盡忠朝廷?如今四方之士尚未盡服,天下之民猶有追戀前明者,全是因皇上自己總看自己是滿人之故……”他說的是肺腑之言。實際上,本性剛直的郭琇,康熙十七年之所以增重火耗貪賄被黜,是由於看到人心向漢,滿人難以立足的緣故。

康熙因李德全犯法辦砸了差事,已無意重處郭琇,不料他引出這麼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澆油,已是氣得發瘋,猛地一陣眩暈,忙用手扶住了楹柱。明珠過來扶時,被康熙一把推過一旁,扯過身邊素倫腰中的佩劍扔給武丹,獰笑道:“好,好,好!朕是個昏君,如何用得起你這等聖賢之臣?——成全你,——將他拖出去,叫他去做逢龍、比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