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清軍收複澎湖全島,台灣門戶頓時大開,施琅一邊整軍補餉、安撫傷兵,打撈死難將士,修複戰艦,一邊將澎湖血戰情形備細寫了奏章遞送福州。李光地得到澎湖大捷的消息,一口氣鬆下來,幾乎癱暈過去,因施琅奏章中說獎功銀兩尚缺九千兩,忙移谘福建藩司衙門提調銀兩解往澎湖。次日又接施琅書劄,說鄭克已差人下書請降。前線已獲全勝,李光地決定即刻赴京,請旨辦理受降事宜。
收複台灣的消息立刻轟動了北京城。這時恰巧歐羅巴的意大利、法國、荷蘭正遣使萬裏來朝,都跟著湊趣兒,上表恭賀大皇帝收複台灣,把個康熙歡喜得立不安,坐不穩,竟傳旨駕禦太和殿接見李光地,君臣對奏足足對了兩個時辰。索額圖和明珠搜索枯腸,挑盡了好詞兒誇獎皇上“神聖文武”;高士奇即席吟詩做文,獻萬壽無疆賦;連熊賜履也給皇子們放假,奉旨趕回禮部,帶著司官連明徹夜地起草詔誥,製訂受降禮儀,呈康熙過目後用六百裏加緊發往福州。
第二日,何桂柱便至李光地府上頒恩詔,加封李光地為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何桂柱已晉了四品京銜,花白胡子笑得一抖一抖,滿麵紅光地和李光地寒暄著,說道:“我這一輩子盡托了伍家的福。先年二爺當主子的老師,我做伴當,這就做了官。伍二爺是要修煉成佛的了,又來了您,卻是伍老太爺的高足,您可得多關照囉!”李光地麵兒上鎮定,心裏直打鼓,興奮得怦怦直跳,笑道:“我素來不信福命之說,但你何桂柱有福看來不假。聽說太監何柱兒原來叫阿狗,就是羨慕你才改了名字。”說罷,暢快地大笑起來。何桂柱被李光地奉迎得身上舒坦,湊近了說道:“聽裏頭風傳,大人要進上書房呢!李大人您真有您的!當初說取台灣,連索中堂都不敢說硬挺話兒,惟獨您頂著一定要打——這就是本事!熊大人如今也說您有名臣風度!”何桂柱說著,搖頭咂舌,連連讚歎。
李光地聽了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舒了一口氣,淡淡一笑,說道:“君子知命,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名臣不名臣,我沒有想過,刻意求名就入了下流。皇上如此加恩,我已是位極人臣,豈敢再有什麼非分之想?”何桂柱聽他撇清,不禁一笑。他在皇上跟前當差多年,耳濡目染,已知文人習性,越是熱中,越是正經。聽李光地如此說,倒不好再套近乎,訕笑著起身,道:“大人這話我信,您是正兒八經的理學大儒嘛!天不早了,我得回旨去——您不妨去見見索中堂,他消息靈通,說不定皇上還要加恩呐!”說罷笑著去了。
當日午後,李光地便坐四人官轎至玉皇廟街索額圖府邸。門上人見是他來,打了千兒問過安,便飛跑進去稟報,早見索府清客相公陳鐵嘉、陳錫嘉二人聯袂出迎,一路說笑著讓進西花廳。
索額圖正和汪銘道在對弈,見李光地進來,撇下棋子起身笑道:“新貴人來了,我這幾日身子不爽,沒得出迎,諒晉卿不會掛懷吧?”
“老師,這是哪裏話?”李光地一撩前擺,端端正正坐了,微笑著說道,“回京之後事情太多,您都是知道的。所以沒能來府上請安,還得請您海涵才是啊!”
“弄點酒菜來!”索額圖漫不經心地吩咐道,“還有汪老,我們邊吃邊談——晉卿,接到聖旨了麼?”李光地道:“今日上午何桂柱來傳旨,真是聖恩高厚,光地受之有愧!”說罷撫膝慨然歎息一聲。汪銘道盯著李光地沉思不語,一半響方道:“聖恩是一層,這裏頭還有太子殿下的意思。中堂上午還說,小王子幾次奏請萬歲,要你進上書房辦事呢!”索額圖見管家老蔡已將席而送來,便道:“蔡代,你怔什麼?還不快去把聖上賜的那壇子茅台送來?”見老蔡一迭連聲答應著下去,三個人方才入座。
索額圖用筷子在盤裏翻揀了半日,夾起一隻螃蟹來,擰著腿子道:“榕村(李光地號)呐,你不知道,如今的事比不得康熙十二年前,難哪!太平時節,誰不想巴高向上?你的心思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憑你的人品、心地、才學,進上書房,那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娘的,偏偏有人作梗!”仿佛吊胃口似的,他說著又住了口,挖出蟹黃蘸了薑醋慢慢品著,又道,“你去這幾個月,就有不少閑話,陳夢雷也調了回來,由於你的功勞誰也泯滅不掉,這才封賞了你,若論這裏頭的文章,多著呢!”
“敢問是什麼閑話?”李光地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素來涵養極深,迅速恢複了平靜,“我並不在乎,橫豎皇上知道我。但我在軍前效力,後頭卻有人做‘文章’,豈不是咄咄怪事了?”說話間蔡代進來,將酒斟了。汪銘道見他出去,方冷笑道:“虧你還是飽學之士。自古這樣的事有多少!立了功殺頭的也不乏其人!”
索額圖道:“參你的片子有四五起。餘國柱、徐乾學、郭琇都參了,這都是明麵兒的事,我也不想瞞你。有的說你在福建居喪,也和耿精忠有勾連,昧功賣友。有的說你的蠟丸書遲送了一年,其中難保不是沽名釣譽,觀望風色;還有說你是假道學,居喪不謹,與妓女鬼混——你說氣人不氣!”李光地聽著,眼中已是迸出火花,他沒有想到,自己到前方慰軍,後頭竟有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作踐人!半晌才喘了一口氣道:“我的心,天知道!”
“皇上也知道。”索額圖平靜地說道,“所以一概扣了,留中不發!”汪銘道卻道:“不過日子久了也難說。曾參是聖賢,曾母是賢母,以母子至情,能說不知道自己兒子?報了三次‘曾參殺人’,她不照樣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