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地心裏“格登”一下,這典故他當然知道,而且無端的調回了陳夢雷,就是不祥之兆。停了一下,他才有點不情願地問道:“陳年兄調回來了?在哪個部裏辦差?”
“若是在部裏,那倒好了!”索額圖冷笑道,“如今在三爺府裏,是皇子師傅!”
三爺胤祉,年紀尚幼,倒也無所謂,但卻是新進封的貝勒,與大阿哥胤禔平頭論位,僅次於太子,康熙把個學窮造化的陳夢雷從囚犯一下子抬到這個位置,的確叫人吃驚。李光地想想,這是康熙的意旨,不好說什麼,冷笑一聲,端起茅台酒一飲而盡。
“說實在的,”索額圖看了汪銘道一眼,親手為李光地斟了酒,又道,“這上書房裏還是明珠說了算。熊老夫子小心謹慎,兩不沾惹;高士奇自己立不起山頭,歸根到底是明珠一黨。我若不是裏頭有太子照應,早就被排擠出來了!哼!明珠這人,人都說他蓋世聰明,其實他心裏打的小九九,瞞得了誰?”
“什麼小九九?”李光地靜靜聽完了,目光幽幽地問道。
“大阿哥胤禔!”汪銘道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說道。
“阿哥裏他是頭一個封為貝勒,他還想怎樣?”
索額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光地,見李光地一臉正色,突然噴飯大笑,說道:“你呀,不知是真呆還是扮傻?奢望這東西還有個窮盡的?鼇拜不過一個公爺的位分,一旦有權就想坐龍廷。何況胤禔金枝玉葉,位尊貝勒,內恃納蘭氏之寵,外有明珠把持朝政,掌管紫禁城宿衛,重權在握!”
李光地突然打了個寒噤,這件事他從來也沒敢想過,要真的有奪嫡之禍,頭一個要扳倒索額圖,第二個隻怕就輪到自己!什麼起居八座,光宗耀祖,什麼策劃廟堂,造福黎庶,一股腦兒全斷送得精光!想了想,李光地笑著道:“中堂今日有點危言聳聽了!我聽說明珠當年乃是凍斃街頭的乞丐,不是伍次友和何桂柱,早送左家莊化人場了。他出身如此,受皇上不世之恩,焉敢有非分之想?要真的那樣,我這做臣子的隻有頭懸國門以報聖恩了!”
“他已經在幹了。康熙十三年之後,他五下保定,分次換完了宮中太監,都是他一手經營。他做了領侍衛內大臣,紫禁城營官以上親兵都是親自選拔私人,侍衛裏頭也塞進了不少!難道非要等有一日禍起蕭牆,你才肯拚死保駕不成?”索額圖已吃了不少酒,卻是神色不變,侃侃說道,“你說他是乞丐出身,差點燒了。這隻是一麵理兒,明珠怎麼說,他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已經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了,還要的什麼‘後福’?這個居心可怕不可怕?”
汪銘道聽著,覺得索額圖的話太露骨,李光地這會兒聽著有理,過後一想,難免打折扣,便插進來說道:“也難得聖上心裏明白,貼身侍衛調動換人,都是自己親手簡拔,一人不問、一人不靠。”說罷深長歎息一聲。索額圖也回過神來,笑道:“是啊!魏東亭走後,明珠幾番請旨,要調穆子煦去做江寧布政使,後來又說讓穆子煦補圖海的撫遠大將軍缺,皇上隻不吐口,他也是沒法子!皇上春秋鼎盛,天威赫赫,聖斷英明,奸邪小人一時之間不至於就有什麼妄想,但謀奪東宮之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晉卿,你可要心裏清楚,放遠一點看,太子,可是沒有親娘啊!”
“我這就寫本參他明珠!”李光地想到明珠處處掣肘,與自己為難,而且居然包藏奪嫡禍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握拳向桌上一砸,說道,“參倒了他,就化掉了胤禔的冰山,太子複有何憂!”
兜了半日圈子,終於將李光地引到了本題上。李光地康熙九年未入仕時就與康熙有交往,做了翰林,又回福建,在耿精忠叛亂當日,從藩庫中抽了三十萬兩軍餉卷款逃走,寄蠟丸書密報軍情,種種功勳加上力排眾議計取台灣,已是名傾朝野的棟梁大臣。以他此時的身份,參本一上,康熙決不至於無動一於衷,留中不發;隻要發到部裏,必定一哄而起,圍而攻之;即便不能一下子送他到繩匠胡同,上書房的職位是肯定保不住的。索額圖和汪銘道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早就看你是血性兒男,柱國棟梁!不然,今日一席話寧死也不敢講的。你隻管參,不必瞻前顧後,有我在裏頭擔待著呢!就是南京科場一案,連明珠帶徐乾學一兜兒包了,還有餘國柱,都是些什麼東西!這些個國賊不去,朝廷哪得安生?你這一舉,進上書房已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事。”當下三人在席上邊吃,邊計議,直到天斷黑,李光地才辭了出去。
索額圖直送李光地至儀門才返回來,請汪銘道安歇了,因見蔡代帶著小廝們拾掇殘席、掃地抹桌,便道:“這些營生叫他們做。蔡代,你跟我來,我有話說!”蔡代忙答應一聲,跟著索額圖出來。因見索額圖並不回正房,徑自踅向花園西壓水涼亭上,蔡代不禁一怔,忙緊走幾步跟上。
是時正是七月中旬,孟秋時節,涼風漸起,薄雲遮月。塘荷倩影搖曳,清香沁人,四周煞是寂靜,隻有蟋蟀此起彼落的鳴叫聲和青蛙咕咕咯咯的呼應聲。
“蔡代,”暗中,看不清索額圖的臉色,隻能瞧見他蹺足坐在涼亭上的身影,“你是康熙十年來我府裏的吧?”
“是……”蔡代茫然地回道,“奴才是山東逃荒來京的。康熙元年圈了奴才的地,沒有吃的,沒法子進京混碗飯吃,就在東園種菜,……後來熊大人看我可憐,薦到您這兒……”索額圖笑道:“你履曆背得好熟!隻怕種菜那陣子,就在十三衙門當差了吧?”蔡代一聽這話,幾乎魂兒嚇出了竅,好半日才回過神來,說道:“小的不明白爺的意思,小的哪裏知道十三衙門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