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聽了哈哈大笑:“你這人比起魏東亭,謹慎有餘,進取不足,魏東亭朕還嫌他過於老成小心呢!放心去,放心做!朕給你一品俸祿,和小魏子一樣!去了有事多和魏東亭商議著,仍舊是朕調理你嘛!”
戶部衙門設在鐵獅子胡同北丁字口,離兵部僅一箭之遙,門口挨挨壓壓排了一長溜兒官轎,俱都是各省藩司衙門來京回事的、提取庫銀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馬,穆子煦瞧著堂口人來人往很亂,便笑道:“主子,您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認出來,還是不招惹他們為好,奴才這裏很熟,咱們從側門進去。飛揚古要來,定必去軍政司和他們打餉銀官司——一找一個準兒!”康熙含笑點了點頭,於是一前一後進來。
衙門很深,穆子煦帶著康熙七折八拐,躲著人走,直到最北邊一溜房子跟前,見院門口掛著一塊鐵牌子,上頭寫著“世祖章皇帝聖諭:此地係軍機樞要,文武官員無部文不得入內!”早有一個戈什哈出來,見是穆子煦,忙行禮笑道:“喲!是穆軍門!小的久不請安了——快請進!”
“幾個司官都在麼?”
“六個司官,昨兒一個出差,”戈什哈賠笑道,“餘下五個正在給飛軍門回事兒。您稍候,小的去稟一下。”
穆子煦回頭看了看,見康熙搖頭,便笑道:“用不著你老兄獻勤兒,我和老飛什麼交情?倒生分了!”說著便和康熙進了鴉沒雀靜的軍政司大院。兩個人沿廊下走了半箭之地,便聽得簽押房中有人說話。康熙湊近了窗戶,隔著窗欞看時,四五個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對窗戶,正在給飛揚古彙報各地軍屯情形,再看飛揚古時,差點沒笑出來:飛揚古穿著絳紅實地紗袍,懶散地半躺在安樂椅上,麵孔正對著康熙,三十二三歲的人,一臉老氣橫秋疲憊不堪之色,閉著眼睛似睡不睡地“嗯”著。
“……飛軍門所在的古北口,共有察哈爾蒙古投誠兵四千,按軍屯製每人每戶應種二十畝,年獻軍糧一千五百斤,一年計應減發六百萬斤糧,如今戶部酌減為四十萬。”主事蕭繼祖大約是在駁斥飛揚古的索餉要求,侃侃言道,“如今軍門還說戶部不肯照應,卑職們就難免委屈……”
“嗯。”
“要不要將現下各省屯田畝數回報軍門,也好心中有數?”
“要。”飛揚古隻點了點頭。
“這都是今年邸報上發出去的。”
“嗯。”
康熙不禁偷笑:主事很明顯不耐煩給飛揚古再回報,但他偏偏要“嗯”!主事無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看一眼對麵這位滿眼睡意的一品大員、一等侍衛、統兵大帥,飛快地報了一大串數字:“……就是這些,請軍門詳察,戶部也是給皇上辦差,焉敢做欺飾之事?”
“完了?”
“是。”
飛揚古慢慢坐起了身子,雙手按膝,已沒了睡意,緩緩說道:“我知道諸位在這裏辦事有難處,但我今日來此,不是為索餉而來,本想和光地兄深談一次。西北用兵,用哪裏的兵?不管誰是主帥,皇上非用我古北口屯軍不可!”康熙見他忽然變得如此精神,詫異之間聽他說得有理,不禁暗自點頭。卻聽飛揚古口風一轉,似笑不笑地又道,“光地兄既忙,請各位司官給兄弟說說情勢,奈何反與兄弟打擂台?”
一句話說得五個人麵麵相覷,蕭繼祖起身一躬又坐下,紅著臉道:“請大人明訓。”
“說不上明訓。”飛揚古冷笑道,“直隸屯田七百四十四萬九千九百二十八畝,山東屯田二百九十四萬五千五百一十八畝,山西三百五十三萬六千零九十五畝,河南是六百萬零四千四百一十九畝,江蘇二百五十八萬六千九百七十八畝,安徽是……”他一口氣說遍了一十八行省的屯田細目。有整有零,大到百萬之數,小到一二畝,無一差錯,不但康熙和主事們,連旁邊偷聽的穆子煦也不禁咋舌。“……不連我古北口,總計九千四百六十七萬三千零一畝,你少說了四千八百七十四萬一千五百二十一畝——我那裏屯田你卻說整數,實多出一千四百一十一畝。蕭主事,我是統軍上將,本不應女人似的和你斤斤計較——四千投誠兵每人五百斤,你給的不少,但你卻不知每個投誠兵都是攜家帶口的人,能自養就好,還指望抽出糧餉來?這裏頭出入大,不是你糊塗,是諸位心裏不公,要像袞袞諸公這樣去前線統兵打仗,非嘩變不可!”
這番話飛揚古雖是娓娓言來,並不厲聲厲色,卻使幾位司官頭上滲汗,一句話也駁不回去。康熙聽至此,扯了扯穆子煦衣角,回頭便走。直到出軍政司大門,穆子煦方問道:“主子,你不是要見飛揚古麼?”
“朕這不是見過了?”康熙笑道,“朕要進去,就隻能見他穿的什麼衣裳,禮數如何,哪裏能見得如此詳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