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 慶功席上名臣坐針氈 條幅詞中罪儒受勉勵(3 / 3)

台灣收複,普天同慶,四海共歡。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節辦得比往年熱鬧了幾倍。因要在這一天大宴群臣,宮內地方嫌窄,康熙索性決定在暢春園演禮、飲宴一並舉行。這一道詔旨,半個月間把禮部的人忙得個個不亦樂乎。

這天晚上皓月高懸、晴空如洗,暢春園裏彩燈繽紛、火樹銀花,燈光月色交相輝映。大水榭對過的空場上擺了百餘桌,席前絲竹旱雷聒耳,坐滿了翎頂輝煌的官員。

因白日已演過禮,席麵顯得很寬鬆隨便,官員們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一邊嗑瓜子兒,吃月餅。康熙的精神很好,一會兒命人揀好水果饌肴送進宮賞賜蘇麻喇姑、孔四貞等要緊宮人,一會兒又問老佛爺慈駕何時蒞園。過了一會兒,高士奇忽然立起身來,大聲說道:“諸位雅靜,萬歲爺有詩了!”

刹那間,偌大空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東坡居士詞華雖妙,卻隻說了‘宇’。細論此時情景,也該是‘千古共嬋娟’,有了‘宙’才說全了,可惜朕沒這份才情。”康熙微笑著說道,“多少年了,台灣百姓不能與普天之下共慶團圓,今夜施琅卻與鄭克他們舉杯共飲,幹戈化為玉帛,朕心裏真說不盡的歡喜。朕的才思本就平常,值此良宵又不能無詩,聊賦一首與眾卿共勉!”說完,繞席踏月,仰首曼聲吟哦:

萬裏扶桑早掛弓,水犀軍指島門空。

來庭豈為修文德,柔遠初非黷武功。

牙帳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域久念蒼生困,耕鑿自今九壤同。

吟罷笑道:“此次台灣之役,不讚同的很多。惟大學士李光地力排眾議,認為台灣不但當取,而且可取……”

李光地陡地漲紅了臉,心髒急促地跳動著。當著滿朝文武,受到如此稱讚,真是非常榮光,畢竟主上知我!他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是一片熱烈欽羨的目光。一回頭卻瞧見了郭琇,心裏又是一沉,兩天前郭琇就李光地奪情一事和給事中彭鵬上章,論《李光地十不可留》,罵得他狗血淋頭,竟說什麼“伏乞皇上察光地患得患失之情,破光地若去若就之局”,指責李光地承旨是喪心病狂,“人人切齒,桑梓汗顏”!郭琇仿佛全然沒聽到康熙的褒揚,毫無表情地對月舉杯。李光地用目光搜尋彭鵬,卻正與隔桌的陳夢雷目光相遇,隻一碰,就都避開了。卻聽康熙又道:“現在事情辦下來了,光地之功不可泯,著加兩級原任辦事,三年期滿後另行委任。施琅海戰帶傷進擊,且能急公義,棄私仇,安撫百姓,綏靖地方,有官將之風,著封靖海侯世襲爵位!”李光地聽完,忙出席跪地謝恩。康熙笑著擺手道,“不用拘禮了,大家吃酒痛飲吧!”

“萬歲!”群臣一齊起身舉杯高聲讚道,“萬歲,萬萬歲!”

當下氣氛更加熱烈,明珠等上書房大臣都向李光地這邊走來,殷殷勸酒道賀。康熙含笑離了席,一徑踱至陳夢雷席上。陳夢雷見他過來,慌忙要站起,早被康熙一把按住,問道:“在老三府中可好麼?三阿哥著實喜歡你,你侍候得來吧?”

“回萬歲的話,臣……臣在三爺跟前很好,三爺待臣極厚,賞了臣一處宅子,叫臣埋頭著書……”陳夢雷慌亂地答道,“三爺年紀雖小,卻聰敏好學,學業進益極快,且禮賢下士。身邊幾位鴻儒,給三爺編著幾部大書呢!”

“這就好。你的《古今圖書集成》還沒印好吧?叫他們先抄一部送進來。”康熙笑容滿麵,對同席的官員們說:“今日這裏就他一人不是官。你們未必認識他吧?這是朕的布衣老朋友了!當年他公車進京會試,沒進場我們就認識了——那時朕才十六歲,算來已是十餘年了!”言下不勝感慨。

陳夢雷聽康熙提起往事,不禁一陣酸楚,淚水湧滿了眼眶,哽著嗓子說道,“臣如今身弱病多,頭發都已白了。萬歲的禦容也有細細皺紋了。臣深知,天下萬物生發,都憑著主上,懇乞節勞珍重,攝養強身,以副天下蒼生之望……”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四十歲的人,你還很可以做些事嘛!別的不成,教朕的三阿哥學問還是滿成的——筆硯侍候!”

幾個內侍聽見招呼,飛也似的跑著取來文房四寶,就著桌邊鋪開來。頃刻之間,這裏成了眾目睽睽的地方。康熙略一沉思,濡墨寫道:

鬆高枝葉茂 鶴老羽毛新

一筆極漂亮的顏體書——寫完說道:“賞你!”

“我?!”陳夢雷大吃一驚,頭漲得老大。周圍響起一片嘖嘖豔羨之聲。

康熙笑嘻嘻說道:“回去張在堂上,字雖不佳,聊作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