絞盡腦汁奪推背圖,上躥下跳流竄於子規城、柔然,為的就是出將入相,如今,竟然還是個算命的……
範康骨子裏的倔強與堅持一瞬間化為烏有,竟然蒼老了許多。
“金閣老是怎麼替貧道說的,”範康不認為金閣老那樣的人,會在朝堂上說些什麼“範神仙乃是個活神仙,他算命比瞽目老人還準,該用慕容王子把他換回來”等無稽之談來勸服皇帝。
金將晚見範康似乎挨了晴天霹靂,雖不解,但因範康曾救過瞽目老人,對他還有些敬意,就說,“家父早已告老,如今據說與家母日日指點工匠修建家中園子,並不曾替範神仙說過什麼。阮首輔、林次輔等倒是按著皇上的旨意替範神仙說過不少好話。範神仙回京了,切記要去那幾位老爺家登門道謝。”
“皇上的旨意?”範康又呆住。
金將晚捋著胡子,很是自豪地道:“莫因我那女婿看著老實就小看他,他一早就跟柔然王還有慕容十三王子勾結了。隻怕,如今慕容九王子已經落到俟呂鄰雲手上了。”
範康先是一頭霧水,隨即想起聽聞慕容九要回來後,慕容眾王子的臉色,不禁恍然大悟,心知慕容九這麼一回來,慕容部落就大亂了。再一想玉破禪重情重義,既然肯護著逃犯,那護著他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他就那麼輕而易舉地把他送出去了。原本覺得他不厚道,此時又想明白原來玉破禪還有後招。摸著脖頸,不禁後怕地想:若是自己落到慕容部落的時候就破罐子破摔了,如今怕是早死了。
因被算計的人是他,範康對玉破禪佩服不起來,但當著金將晚的麵,嘴上說:“玉八少爺果然是少年英雄,若換做旁人,指不定隻能想到拿慕容九換銀子呢。”隨著金將晚進了西陵城金家,又瞧見鬱觀音已經抖擻精神,重新振作起來,便與她一同向金家裏頭去。
沒走幾步,便覺察到金家這宅子裏有些異樣,細細觀察,便發現如今院子裏沒按著沈氏的喜好擺上時令花卉。
“令夫人莫不是有些微恙?”範康問。
金將晚先不解,隨後見範康用下巴指向廊下牆角,這才茅塞頓開,朗聲笑道:“範神仙誤會了,金某上折子告老還鄉,皇上已經準了。家父家母年邁,金某回去也好照顧父母雙親。”
“是隨著貧道一起進京嗎?”範康問。
“正是。”金將晚道。
範康嘴唇動了動,心說如今打仗的人全部換了一個遍,早先跟鬱觀音的算計,隻怕也要改一改了,才回頭去看鬱觀音,卻見鬱觀音又呆住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原來是沈氏領著小女兒出來了。
沈氏因掛心金折桂、玉破禪,要從範康、鬱觀音口中打聽他們的消息,便牽著小星星出來。隻見她雖也上了年紀,但這兩年不在婆婆身邊伺候、金將晚也無力再去風流,如此她心寬體胖,容貌便顯得恬靜溫柔,況且牽著年幼的小女兒出來,遠遠瞧著,更像是個少婦。
玉觀音才振奮的精神又萎靡下來,腹誹道:這女人這會子正笑話她呢。對上沈氏頗有些憐憫的眼神,當即挺直了背脊,不肯叫沈氏看輕。
範康、鬱觀音離開黑風寨也有些日子,沈氏問了幾句,隻聽說金折桂還在倒騰染坊、織坊,就道:“我們家老夫人送工匠過去了,想來,她當是沒什麼難處了。”再問金折桂、玉破禪兩人在山寨日常做什麼,範康、鬱觀音又不知道,沈氏見此,心知問不出什麼來,便又失望地領著小星星去了。
西陵城附近的鄉紳名士一窩蜂地重金請範康給他們算命,範康先自持“身份”,不肯,隨後終歸是被銀子打動了心,這才替人算命——早知如此,他又何必把慕容王給的金子交出來。
在西陵城裏盤桓了幾日,金將晚、沈氏便帶著範康、鬱觀音二人上京去,因這府邸要交給新來的將軍,金潔桂夫婦二人便搬了出去。
上京路上,每到一處,都有人捧著綺羅綢緞、金磚銀錠、古玩玉器請範康算命,得了那麼些東西,範康複又振奮起來,閑時,將自己得來的東西算了算,先摟著一對罕見的足足有幾百年曆史的黑鳳紅漆木盤在懷中兀自傻笑,隨後又覺饒是自己抱著那些個東西,依舊覺得胸前空蕩蕩,再抬眼去看自己得來的東西,不禁懊喪起來,捫心自問道:若是他想過那紙醉金迷、揮霍無度的日子,早幾十年,自己不就能過了嗎?自己又無子嗣,又不喜那日日楚歌的腐朽日子,得了這麼些金銀,又有什麼用處?況且,他是被皇帝欽點的第一神算,又是被皇上贖回來的,此時再去塞外做柔然慕容的國師,豈不是顯得他不知感激皇帝恩情又再次以身犯險?
這般覺醒後,範康雖還給人算命,但已經不像最初那般怡然自得,臉色一日比一日沉重,叫來請他算命的人都以為自己命中劫數難逃。
進了京,範康想起昔日要先見過老太上皇,才能去見太上皇,於是就問金將晚:“是不是要先去明園?”
“不必,聽說太上皇年後又吐了幾次血,皇上說,不許人去打攪太上皇。”金將晚道。
這麼說,就是太上皇被軟禁了。範康心道。
金將晚見範康把兩車子收來的財物都叫人帶著去麵聖,就道:“範神仙,並非金某鄙薄範神仙,實在是,出家人在俗人眼中,就當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若是叫皇上知道範神仙收了銀子替人算命,豈不是會小看了範神仙?”
範康堅持道:“多謝金將軍替範某思量,但範某心中已有決定。”
從西陵城到京城,一直沉默寡言的鬱觀音,也不由地納悶地看向範康,猜不透範康到底決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