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傑武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也隨著愛人和兒子掉開了淚兒。
提起他的妹妹和妹夫,王傑武心裏更是隱隱作疼。妹妹是個殘疾人,婚後,家境一直困難,王傑武兩口子經常接濟他們。
那年,王傑武在河西堡和隊友們偵破一起特大凶殺案時,妹夫在村裏二十多米深的井下修井時,受重傷,生命垂危,正在金川公司醫院搶救。王傑武得知後,隻是趕到急救室看了一眼,沒顧上盡盡大哥應盡的責任。妹夫出殯時,他又沒來得及參加葬禮。內疚啊!每逢提起這事,王傑武的眼眶的淚花總是打轉轉。
這會子,王傑武說,我的年齡比你們大,你們回。
磨了半天牙,誰也不走。當下,大家買了幾盒月餅一瓶白酒,從夥房打幾個菜過中秋節。
茶杯當酒杯。望著天空又大又圓的月亮,大家叮咣碰杯,仰脖兒灌下。
此時,水銀般的月光下,從市區高樓林立的住房,家家飄出歡聲笑語。
月光下,大家坐成圈兒,氣氛有些沉默,那時的心境,真有點月兒圓圓照高樓,萬家歡樂幾人愁的味兒。
吃完月餅,喝幾口酒。王傑武說,咱們吼兩嗓吧。說著先唱起了《少年壯誌不言愁》。歌聲飛出小院,在廠區上空震蕩。
唱完了,又唱《十五的月亮》。
“軍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幹警的家人何止是一半呢?
七條漢子,七名幹警,嗓門粗獷、嘹亮、深情。大家唱著唱著,眼裏流下了淚……
戈壁人,有邊酒邊歌邊舞或是酒後放歌的傳統,抑或是這方水土素有古代遊牧民族的遺風。
歌罷,大家鬱悶的心情似乎得到了釋放,頓時,還真有了精神,話題自然又是案子的事兒。
這時,市局副局長和公安處楊惠國處長開著車,專門為他們送來了月餅。節日裏領導們沒有忘記他們。
中秋節這晚,專案組的燈光又從天黑亮到了天明。
七、他倆行動詭秘,是不是犯罪嫌疑人呢
這當兒,衝到小院兒的王傑武,思緒又把他拉回現實中,頭腦開始冷靜。作為專案組長,他首先得穩住自己,才能鼓舞和帶動大家。
夜已深,人已靜。隻有閃速爐施工工地和冶煉廠還是人聲鼎沸。
在專案組的另一房間裏,馮宏慶他們還在整理摸底名冊。這時,房間裏沒有了聲音。王傑武走進去,心裏不免有些酸楚。這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有的爬在桌上,有的靠在椅背上,全困在那裏。馮宏慶手裏還攥著圓珠筆,李慶明手底下是攤開的筆記本,馬輝手裏捏著的是幾頁筆錄紙……
他們睡得很香,滿頭滿脖子是汗。看樣子,他們都疲勞到了極限,就是鋼打鐵鑄也經不起黑白的熬呀。
王傑武心疼了。他不忍心叫醒他們,獨自來到廠區,圍著閃速爐轉圈踱步。
轟鳴的機器聲,像一首永不疲倦的歌,冶煉廠的爐火映紅市區半個天空。龐大的閃速爐在夜幕下,給人一種凝重和深沉,繼而使王傑武亢奮起來。他透過夜色和燈光,把目光瞄向四周。他的思路在拓展……
9月16日,持續的高溫天氣漸漸涼下來,習習的清風,給專案組的人帶來滿身清爽。
下午,一條線索反饋到王傑武這兒,某車間某班剛參加工作不久的青工宋騰和侯明有重大作案嫌疑。他倆近來神色慌張,私下嘀嘀咕咕,不時打問公安局破案子的情況。部分有關證據已經掌握。行動的計劃在王傑武腦海裏醞釀成熟。
晚飯時,王傑武手裏托著兩個饅頭,吆喝大家多吃吃飽,一改過去那種嚴肅沉鬱的表情。
他吃得又香又甜,三個饅頭、一碗燴菜兩碗湯,風卷殘雲進肚。這是他這些日子中吃得最多的。
“大家都吃好,誰吃不了兩個饅頭誰是孫子。”王傑武竟有了開玩笑的興致。
“王科長不怕撐破肚皮?”劉勇剛說。
“我撐破肚皮不要緊,就怕是你,對象跟你黃。”
大家知道案子有了眉目,七嘴八舌開懷大笑。
飯後,王傑武讓李慶明給車加好油,檢查好車輛,讓大家就地待命。
“幹啥去?”李慶明有點沉不住氣兒。他想急於知道案子的下落。
“別急,沉住氣,等一會兒你就清楚了。”
李慶明心想,你以往比誰都急,急得嘴上起泡屁股冒火。現在倒不讓我們急了。他預感到案子要收網了,把車擦得錚光瓦亮,心裏高興得直想跳蹦子。
“你們都先眯會兒眼,等候行動。”王傑武很體諒大家。這些天,每個人累得走路都搖搖晃晃。他想抓住戰前的空隙,讓大家睡會兒,行動起來,說不準又打通宵。
說話的當兒,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正好趕來詢問案情,他聽完王傑武的彙報後,立刻驅散了滿臉的陰雲:“今晚,我的車也給你們用。”
夜幕降臨,沸騰的鎳都披了層神秘的麵紗。
行動前,王傑武特別強調了幾條,一是要嚴格保密,到嫌疑人家裏時,如作案人在家,立即將其控製;如不在家,蹲坑守候,謹慎處置。說話注意方式方法,不能走漏風聲,以防案犯為逃避打擊,將重錘料位定時器毀壞。二是加強各行動組之間的聯係,及時通報情況,一定要把犯罪嫌疑人抓到手,追回定時器……
案情已露端倪,沉渣初露水麵。憋足了勁的幹警,即刻整裝待發,躍躍欲試了。
箭在弦上。
晚8時整。專案組幹警分三組,一組待命機動,另兩撥人馬乘兩輛車悄悄加入車水馬龍的行列。
市區某住宅區某棟。王傑武他們進入了宋騰的家。
行動以訪問談話的形式進行。
“我們是和你兒子一個車間的,找他有點事。”
“他今天吃過晚飯就出去玩去了。”宋騰的母親說。
“到哪兒去了?”
“不知道,唉,這孩子。”
說話中,王傑武覺得這位慈祥的老人不像說假話,但仍擔心她會不告訴兒子的去向,就說:“那,我們就在這裏等一會兒吧。”說著順便和她拉起家常。
她說,孩子他爸不在了,家裏生活有些困難,多虧公司領導照顧,兒子上了班。
聊天的當兒,王傑武發現另一房間門口的工具箱,眼倏地一亮:“那工具箱是你兒子的嗎?”
“是啊!先頭是孩子他爸用的,他爸去世後,兒子就在裏麵放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過去看看行嗎?”
“你看吧。”
“我看裏麵都有些啥好東西。”王傑武說著走過去,一眼就看到裏麵有一個方尺和一把電錘錘頭,不禁大喜。拿過仔細看,方尺上正有電焊打過的印記。電錘錘頭的木把也有點兒裂痕。兩樣東西與案子上丟失的東西相吻合。
眼下,更進一步證實了宋騰的作案嫌疑。
方尺和電錘錘頭拿到手,定時器在哪裏?
王傑武說,這些東西是你兒子拿來的?啥時候拿回來的?
“具體時間記不清了。”
“你還見過他拿回來其他的東西嗎?”
“哎呀,沒見過。”
時針指向12點,宋騰還未回家。王傑武心急如火,他急於要找到定時器的下落,急忙以解手為名安頓好樓內外的守候人員後,又趕往另一組。
侯明的家,他的兩位老人對他們很熱情。倒茶,切西瓜
在馮宏慶和馬輝、李慶明到他家時。老人說,他兒子吃過飯出去了,上哪去了也不知道。
偵查員們邊和他們聊天邊耐心等待。王傑武來後,見老人通情達理,試探著說,你家侯明最近情緒不大穩定,做了點小壞事。
老人吃驚之餘,很理解公安工作,這是王傑武他們沒想到的。
淩晨1時。樓梯上傳來了踏踏的腳步聲。幹警們的心猛地懸起。
馮宏慶、李慶明迅速閃到門口。
腳步在樓門前停下,兩位偵查員忽地竄出擰住了他的胳膊。
這位剛上班不久的青工立刻傻了眼。
“那四個儀器放哪了?”王傑武迫不及待。
侯明說,有兩個在自家小房的煤堆上。
“那兩個呢?”
“宋騰拿著呢。”
果然,在侯明家的小房的煤堆上找到兩個完好無損的重錘料位定時器。
簡單的詢問後,侯明說,他晚飯後到對象家了。對象是今晚12點的夜班,他送她上班後就回來了。他說他沒和宋騰在一塊。
於是,王傑武打開報話機,通知李洪漢、劉勇剛等人繼續在宋騰家附近守候。
這夜,宋騰沒有回家。
13日早7時,當朝霞鋪滿大地的時候,馬輝等人早已守候在冶煉廠大門口。
如潮的自行車人群中,馬輝不眨眼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廠的人。
7時40分。宋騰騎著自行車在人群裏出現。快到廠門口。馬輝等擋住了他:“你叫宋騰吧。”
“我叫宋騰。”宋騰囁嚅著。他被客氣地請到了專案組辦公室。
“那個儀器呢?”王傑武單刀直入。
宋騰知道露餡,很惶恐,良久,他說:“在我們老鄉家裏。”
“昨晚到哪去了?”
“給我老鄉家的平房看家。”
立即,警車載著宋騰飛速趕到某區的小平房。
院裏的瓷缸裏,放著那兩個定時器。
到此,四個高級精密儀器,閃速爐的重錘料位定時器,亞洲第一爐的核心部件之一,已全部追回。
淩晨時分,在專案組辦公室,王傑武高興地和大家抱在了一起……大家的淚水流的嘩嘩的……幹警們爭相撫摸這四個來之不易,費盡他們心血的定時器,久久,久久……
朝陽裏,高大雄偉的閃速爐,沐浴著金色的陽光,更加雄偉壯觀。
這幾個從德國進口的、飄洋過海輾轉被送往河西的金川二期工程國家“八五”重點項目中的物件,它神秘地失蹤後,牽動了幾萬人的心,經公安幹警十三個日日夜夜的艱難追蹤,終於又回到了人民手中。此時,這座亞洲第一爐離國慶正式點火烘爐投料試車還有十九天。這意味著,“十一”剪彩竣工儀式將如期進行。
王傑武凝視良久,酸甜苦辣,悲喜交集。
據宋騰和侯明交待,8月29日中午下班後,剛參加工作不久、同班組的他倆,被閃速爐宏大的施工場麵所吸引。好奇心使他們來到閃速爐二樓。路過配電房時,他倆看到門上的玻璃被打碎,頓生盜念。入室後,用力拉開鐵皮工具箱,拿出方尺、電錘錘頭。又見牆角的紙箱裏有四個不知名的儀器,挺好看,就一並盜走。
回去後,兩人見這儀器精致漂亮,以為家中的電器可能用得上。琢磨半天,派不上用場,上麵的英文不認識。想拆開看看,不但無從下手,還覺得拆了它可惜。事後,覺得沒用,還不如一把方尺、一把錘頭的用處大。
以後,他們就分別把這兩個寶貝疙瘩丟棄在了煤堆和雞窩上。
後來,公安局破案,聽說丟了什麼儀器,兩人慌了手腳,幾次商量自首,心裏害怕,不敢投案。這段日子,他倆心慌意亂,愁眉苦臉,沒想到公安局會把他們抓住。
這無知的陳述,著實讓專案組的人吃驚。
經鑒定案犯的腳印、手印,與發案現場的痕跡完全相同。
法律是無情的,宋騰和侯明被依法收審。
當他們的家人趕來給他倆送衣服物品時,宋騰和侯明趴在警用三輪的挎鬥裏號啕大哭。
他們哪裏想到,自己的行為,險些讓這亞洲第一爐不能按期試車。
他倆撕心裂肺的哭聲,雖然使幹警們同情,但,怨誰呢?
這晚,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金川公司和第八冶金建設公司的領導,為“8.29”專案組在公司二招餐廳舉行慶功宴會。
華燈下,市上領導和金川公司黨委書記楊學思、經理楊金義,八冶公司黨委書記嶽彩亮等向市公安局領導和王傑武他們高舉起酒杯:“事實證明,你們公安局是一支戰鬥力很強的隊伍,你們公安局為閃速爐立了大功。”
“我代表金川公司五萬名職工謝謝你們!”
“我代表八冶三萬職工謝謝你們!”
瞬間,七名專案組的成員眼裏溢滿了淚水。
秋風竦竦的夜晚,王傑武終於回到家。兒子親切地撲進他的懷裏,打量了他半天才說:“爸爸,你現在怎麼像個農民了。”
王傑武摸摸自己亂哄哄的頭發和半指長的胡須以及消瘦的下巴,笑了。
床上,病懨懨的妻子,聽說追回了這亞洲第一爐的定時器,激動地披衣坐起,蒼白秀麗的臉,露出驚喜的笑容,她緊緊攥住王傑武的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