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因不能睡,醫生不許我看書,我更加思前想後地睡不著,後來我把我的日記本,拿來偷讀,當時我的感觸,和回憶的熱度,都非常厲害,我顧不得我的病了!我起來把筆作書,但是寫來寫去,都寫不上三四個字,便寫不下去了,因又放下筆,把日記本打開細讀,讀到三月十日我給心印的信上麵,有幾首詩說:——
“我在世界上,
不過是浮在太空的行雲!
一陣風便把我吹散了,
還用得著思前想後嗎?
假若智慧之神不光顧我,
苦悶的眼淚
永遠不會從我心裏流出來嗬!”
這一首詩可以為我矛盾的心理寫照:我一方說不想什麼,一方卻不能不想什麼,我的眼淚便從此流不盡了!這種矛盾的心理,最近更厲害,一方麵我希望病快好,一方麵我又希望死,有時覺得死比什麼都甜美!病得厲害的時候,我又懼怕死神果真來臨!KY嗬,死活的謎,我始終猜不透!隻有憑造物主的支配罷了!
我的行期,大約是三天以內,我在路上,或者還有信給你。
現在天氣漸漸冷了。長途跋涉,誠知不宜,我哥哥也曾阻止我,留我到了春天再走,但是KY!我心裏的秘密,誰能知道呢?我當初到日本去,是要想尋光明的花園,結果隻多看了些人類褊狹心理的怪現狀!他們每逢談到東亞和平的話,他們便要眉飛色舞地說:這是他們唯一的責任,也是他們唯一的權利!歐美人民是不容染指的。他們不用鏡子,照他們魑魅的怪狀,但我不幸都看在眼裏,印在心頭,我怎能不思慮?我的病如何不添重?我不立刻走,怎麼過呢?
況且我的病,能好不能好,我自己毫無把握!我固然是厭惡人間,但是我活了二十餘年,我究竟是個人,不能沒有人類的感情,我還有母親,我還有兄嫂,他們和我相處很久;我要走了,也應該和他們辭別,我所以等不到春天,就要趕回來了!
我到杭州住一個禮拜,就到上海去,若果那時病好了,當到北京和你們一會。
我從五點鍾給你寫信,現在天已大亮了!醫生要來,我怕他責備我,就此擱筆吧!
亞俠
十二月五日
親愛的KY:
我離東京的時候,接到你的一封信,當時忙於整理行裝,沒有複你,現在我到杭州了。我姑媽的屋子,正在湖邊,是一所很精致的小樓,推開樓窗,全湖的景色,都收入腦海,我疲病之身,受此自然的美麗的沐浴,覺得振刷不少!
湖上天氣的變幻,非常奇異,我昨天到這裏,安頓好行李,便在這窗前的藤椅上坐下,我看見湖上的霧,很快――大約五分鍾的工夫,便密密冪起,四圍的山,都慢慢地模糊了。跟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往下灑,遊湖的小船,被雨打得船身左右震蕩,但是不到半點鍾,雨住雲散,天空飛翔著鮮紅的彩霞,青山也都露出格外翠碧的色彩來。山澗裏的白雲隨風嫋娜,真是如畫境般的湖山,我好像做了畫中的無愁童子,我的病似乎好了許多。
我姑媽家裏的表兄,名叫劍楚的,我們本是幼年的伴侶;但是隔了五六年不見,大家都覺得生疏了!這時他已經有一個小孩子,他的神氣,自然不像從前那樣活潑,不過我苦悶的時候,還是和他談談說說覺得好些!(十二月二十日寫到此)
KY!我寫這封信的一半,我的病又變了!所以直遲了五天,才能繼續著寫下去,唉!KY!你知道惡消息又傳來了!
我給你寫信的那天晚上,――我才寫了上半段,劍楚來找我,他說:“唯逸已於昨晚死了!”唉!KY!這是什麼消息?你回想一年前,我和你說唯逸的事情,你能不黯然嗎?唯逸他是極有誌氣的青年,他熱心研究社會主義,他曾決心要為主義犧牲,但是他因為失了感情的慰藉,他竟抑抑病了,昨晚竟至於死了。
他有一封信給我,寫得十分淒楚,裏頭有一段說:“亞俠!自從前年夏天起,我便種了病的因,隻因為認識了你!……但是我的環境,是不容我起奢望的,這是知識告訴我,不可自困!然而我的精神,從此失了根據。我覺得人生真太幹枯!我本身失去生活的趣味,我何心去助增別人的生活趣味?為主義犧牲的心,抵不過我厭生的心,……但是我也不願意做非常的事,為了感情犧牲我前途的一切!且知你素來潔身自好,我也決不忍因愛你故,而害你,但是我終放不下你!亞俠!現在病已深入了!我深藏心頭的秘密,才敢貢諸你的麵前!你若能為你忠心的仆人,叫一聲可憐!我在九泉之靈也就榮幸不少了!……”唉!KY!遊戲人間的結果,隻是如此嗬!
我失眠兩天了!昨天還吐了幾口血,現在疲乏得很!不知道還能給你幾封信嗬!
亞俠伏枕書
十二月二十五日
KY親愛的朋友:
在這一星期裏,我接到你兩封信,心印和文生各一封信,但是我病了,不能回你們!
唉!KY!我想不到,我已經不能回上海了!也不能到北京了!昨天我姑媽打電報,給我的家裏,今天我母親、嫂嫂已經來了!她們見了我,隻是掉眼淚,我的心也未嚐不酸!但是奇怪得很!我的淚泉,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幹枯了!
自從上禮拜起,我就知道我的病是不能好了!我便把我一生的事情,從頭回想一遍,拉雜寫了下來!現在我已經四肢無力,頭腦作痛,眼光四散,我不能寫了!唉!
……
“我一生的事情,平常得很!沒什麼可記,但是我精神上起的變化,卻十分劇烈:我幼年的時候,天真爛漫,不知痛苦。到了十六歲以後,我的智情都十分發達起來。我中學卒業以後,我要到西洋去留學,因為種種的關係,做不到;我要投身作革命黨,也被家庭阻止,這時我深嚐苦痛的滋味!
但是這些磨折,尚不足以苦我!最不幸的,是接二連三,把我陷入感情的漩渦,使我欲拔不能!這時一方,又被知識苦纏著,要探求人生的究竟,花費了不知多少心血,也求不到答案!這時的心,彷徨到極點了!不免想到世界既是找不出究竟來,人間又有什麼真的價值呢?努力奮鬥,又有什麼結果呢?並且人生除了死,沒有更比較大的事情,我既不怕死,還有什麼事不可做呢!……唉!這時的我,幾乎深陷墮落之海了!……幸一方麵好強的心,很占勢力,當我要想放縱性欲的時候,他在我頭上打了一棒,我不覺又驚醒了!不敢往這裏走,但是究竟往什麼地方去呢?我每天夜裏睡在床上,殫精竭慮的苦事搜求,然而沒有結果!
我在極苦痛的時候,我便想自殺,然而我究竟沒有勇氣!我否認世界的一切;於是我便實行我遊戲人間的主義,第一次就失敗了!接二連三的,失敗了五六次!唯逸因我而死!叔和因我而病!我何嚐遊戲人間?隻被人間遊戲了我!……自身的究竟,既不可得,茫茫前途,如何不生悲淒之感!
唉!天乎!不可治的失眠病,從此發生!心髒病,從此種根!顛頓了將及一年,現在將要收束了!
今夜他們都睡了。更深人靜,萬感叢集!――雖沒死的勇氣,然而心頭如火煎逼!頭腦如刀劈、劍裂!我縱不欲死,病魔亦將纏我至於死嗬!死神還不降臨我,實在等不得了!這時我努力爬下床來,抖戰的兩腿,使我自己驚異!這時窗子外麵,射進一縷寒光來,湖麵上銀花閃爍,我曉得那湖底下朱紅色的珊瑚床,已為我預備好了!雲母石的枕頭,碧綠青苔泥的被褥,件件都整理了……我回去吧!唉!親愛的母親!嫂嫂!KY……再見吧!”
……
我表姊,昨夜不知什麼時候,跳在湖心死了!她所寫的信,和她自己的最後的一頁日記,都放在枕邊。唉!湖水森寒,從此人天路隔!KY!姊嗬!我表姊臨命的時候,瘦弱可憐的影子,永遠深深刻在我腦幕上。今天晚上,我走到她住的屋子裏去,但見雪白的被單上,濺著幾滴鮮紅的血跡,哪有我表姊的影子呢?我禁不住坐在她往日常坐的那張椅子上,痛哭了!
她的屍首,始終沒有撈到,大約是沉在湖底,或者已隨流流到海裏去了。
她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交給我舅母帶回去,有一本小書――《生之謎》,上麵寫著留給你作紀念品的,我現在郵寄給你,望你好好保存了吧!
亞俠的表妹附書
一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