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紅淚記(2 / 2)

生以母氏同來,因約老人以明日再行奉謁。老人佇立岸上,女領生登舟,舟小如芥,既左出,始不見老人顏色。時日落崦嵫,微風送棹。生自念如是風光中,得如是名姝垂青,複感老人情極真樸,以為天壤間安得如是境域?實令生無從著思。猛憶老人垂綸之際,麵帶深憂極恨之色,意者老人其任俠之流歟?生此時心事乃如潮湧,於是正襟危坐,徑問女曰:“名姝何姓?地是何名?望有以見教也。”

女頳然良久,嚶然而呻曰:“吾稟老父之命,未能遽答先生,幸先生容之。老父固有隱懷,先生善人,異日或有以奉述於先生之前耳。昨日馬上郎君,投止姨氏鄰家,非先生也耶?”

生曰:“誠不慧也。不慧奉母遊名刹,不圖失道至此;然母氏正樂是間風物。敢問名姝,昨日黃昏,何人誦陸機詩句者?名姝其或識斯人否?”

女聞生言,低首無語。生視女雙窩已泛淡紅,複視女兩手瑩潔如雪,襯以蔚藍天色,殆天仙也。生自省唐突,乃回視前岸,漁燈三五,母氏已立堤畔。生啟女曰:“餘母望餘久,敬謝名姝棹我歸來。不然,吾步行,母氏遲餘矣。”女無言,但微哂。

此燕影生第一次與絕代名姝晉接之言,即亦吾書發凡也。

第二章

明日,晨曦在樹,生複至老人許。老人遇生備極友愛,但仍絮絮向生言劍法。生生平未嚐學劍,顧聆老人言心動,跪求受業。老人思少間,慨然曰:“諾。”於是出劍授生,循循誘掖,生奉老人惟謹;不覺木葉戰風,清秋亦垂盡矣。

一日,女肅然謂生曰:“吾聞人生哀樂,察其眉可知;然則先生亦有憂患乎?”

鶯吭一發,生已淚盈其睫。女仰天而唏;己而出纖手扶生腰圍,令坐於樹根之上,低聲曰:“先生千萬珍重。晨來見先生鬱鬱,是以不能無問,幸恕唐突耳?”

生聞言,不禁感動於懷;心念此女肝膽照人,一如其父,匪但容儀佳也。然吾今生雖抱百憂,又奚可申訴於嬰嬰婉婉者之前?唯蒼蒼者知吾心事耳。嚐聞老人言:此女劍術亦深造而神悟,兼有俠骨,斯人真曠劫難逢者矣。生尋思至此,立墜於情網之中,不自覺也。

忽爾,老人偕一新客至生側,謂曰:“此吾弟,剛自外歸。”

生愕然,起立恭迎,微有棖觸,揖而問之曰:“長者似曾相識?”

其人亦長揖答曰:“前此舟中卜者,憶念之乎?”

生始灑然有省,因叩行止。其人展掌笑曰:“行時絕行跡,說時無說蹤:行說若到,則垛生招箭;行說未明,則神鋒劃斷。就使說無滲漏,行不迷方,猶滯瞉漏在。若是大鵬金翅,奮迅百千由旬;十影神駒,馳驟四方八極。不取次㗖啄,不隨處埋身,且總不依倚。還有履踐分也無,刹刹塵塵是要津。”

生恍然大悅曰:“得聆謦欬,實屬前緣。舟中胡以吝教?”

其人驟執生手,喟然歎曰:“良友,鄙人仰企清輝久矣,顧為羅網所隔。不憶江上吾屢欲與良友晤談而未果耶?然吾既斷彼傖右臂,今對良友,可告無愧。彼傖者,耀武揚威,殘賊人民之某將軍也,姑隱其名,以存忠厚。今且語良友以吾何由知君高義幹雲,博學而多情者也。”

言次,出小影一副示生曰:“此君玉照,即曩日女郎臨別親授鄙人,且言曰,‘此妾生生世世感戴弗忘之人,或因相遇,幸為口述,妾雖飄瞥,依然無恙,並為妾貢其誠款。或者上蒼見憐,異日猶有把晤之期,報恩於萬一,亦未可料?’女郎言已,淚如綆緋。鄙人故珍藏之。今茲女郎情愫已達君前,即此玉照亦敬以還君耳。”

生太息曰:“甚矣哉,情網之人也。此女以無玷之質,生逢喪亂,遇人不淑,致今流離失所。然而哀鴻遍野,吾又何能一一拯之,使出水火之中耶?此女既雲無恙,深感天心仁愛,複願長者為言其詳。”

其人撫膺續曰:“昔黃帝有涿鹿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巢之伐,以殄夏亂。至於任俠之流,為人排難解紛,亦所受於天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