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象偉大的幸福就要到臨也似的,在歸家的路中,劉二麻子不斷地唱著他所最愛唱的一節山歌:
天上星來朗朗稀,
莫笑窮人穿破衣;
十個指頭有長短,
樹木林落有高低,
三十年河東轉河西。
每逢一唱這一節山歌的時候,劉二麻子便精神百倍,快活異常,相信倒黴受苦的他,終有出頭的日子。今天他唱得更為起勁。唱完了山歌,他抽起秧葉來,卷在手拇指上,吹得噓噓的響。因為不在意的原故,路旁田中的秧葉上的露水,將他的藍布褲子都打濕了,他一點也不覺得。
走到一塊不十分大的,亂草蓬生著的瘞地。在東南的拐角上,葬著劉二麻子的三年前死去的老父親。早死的母親的墳究竟在什麼地方,連劉二麻子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也就因此,他更加不能將他的父親的墳墓忘懷了。每逢路過此地,他總要到墓前磕幾個頭,禱告幾句。遇著有錢的時候,他還買點紙箔燒燒,盡一點孝道。
父親如劉二麻子一樣,也是窮苦一生,沒有走著好運。三年前他不明不白地屈死了。他本在胡根富家幫工,因為勤謹忠厚的原故,在主人家過了五六年的日子。有一次胡家失了竊,丟了一小綻銀子,成為了天大的事情。胡根富硬說是他偷的,逼他把銀子交出來。於是膽小的他既然沒有做賊,當然交不出銀子,於是被胡家痛打一頓,攆出門外來了。據胡根富說,因為存著善心的原故,才沒把他送入官府,但是,可憐的老人家懲罰已經受得夠了,不但被痛打了一頓,而且沒領到在胡家做了兩年的工錢,於是他一氣便氣死了。
劉二麻子邀幾個窮朋友,匆匆地用蘆席將自己父親的屍體裹住,便在這塊公眾的瘞地埋下了。既沒有和尚道士念經做齋,也很少親朋吊喪,更沒有誰個出來為屈死的老人家向胡根富說一句公道話。劉二麻子知道父親是屈死了,但是人微勢小的他,又有什麼報仇的方法呢?……
光陰如箭也似地飛快,轉眼間可憐的老人死去已三年了。在這三年的時間中,劉二麻子也曾動過幾次報仇的念頭,但是因為胡根富有錢而他是窮光蛋,胡根富的人多而他孤零零的一個,總沒有得到報仇的機會。今天劉二麻子又跪在他的父親的墓前禱告了。荒涼的土堆還仍舊,離墓不遠的幾株白楊樹還是寂寥地在那裏孤立著,好象對著這些混亂交錯的,微小的,不莊嚴的墳墓,做著永遠的憑吊也似的。但是劉二麻子今天的情緒卻與往日的不同了。他開始相信著父親的仇終可以報,而胡根富並不是一個什麼大有力量的人,而他從今後也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了。……
他很高興地,矜持地想道:“現在是我們窮光蛋的時候了!……”由於愉快的心情,他的麵容不禁光彩起來了。從墳地立起身來之後,他向著好象象征著勝利也似的太陽深深地呼吸了幾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