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上邊供的是‘天地君親師位’,這不是大少爺你在幾年前親手寫的嗎?”
李傑不由得愕了一愕,怎嗎!這是他李傑親手寫的嗎?……兩眼將那牆上貼著的一張已經褪了色的“天地君親師位”細細地審視了一下,李傑不禁想起來了:不錯,這是他李傑親手寫的嗬!為什麼他於幾年前會寫出這種東西呢?他想起來,不覺自己也好笑了。
“老伯,此一時也,彼一時也,現在這種東西用不著了。那時我自己也糊裏糊塗,所以會寫出這種東西來,現在我可明白得多了……”
老人家不等李傑說下去,便搖頭道:
“不,大少爺!無論時候變到什麼樣子,這幾個字總是丟不掉的。好,即如說現在是民國了,沒有君了,但是大總統不和君是一樣的嗎?不過稱呼不同便了。至於‘親’,那更是丟不掉的,人而不尊重父母,那還算是……(老人家本欲說出“那還算是人嗎?那真是連禽獸都不如了!”可是沒有說出來,他即轉變了話頭,恐怕太得罪李傑了。)自古道,‘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先’,大少爺讀書的人,當然要比我們墨漢知道得多些。依我之見,大少爺還是以搬回去住為妥……”
王榮發本待要繼續說將下去,可是手提著一竹籃青菜,他的老太婆走進來了。老太婆見著李傑,又說出許多寒暄的話來,問這問那地鬧個不休,可是一肚子不耐煩的李傑,隻勉強順口和她搭訕幾句,乘機立起身來,向王貴才說道:
“貴才!我一年多都沒回家鄉了,請你帶我走出去,在附近逛一逛,好嗎?”
麵向著稻場外麵,立著不動的王貴才,也就老早不耐煩了,一聽見李傑的這話,便即刻回過臉來,很高興地回答道:
“好,我們就走罷!”
貴才說著先自走出門去,生怕他的父親把他重新喊將回來。李傑並沒有向兩位老人家說什麼話,也就跟著貴才走出門來了。
王榮發見著兩位走出門去,自己癡呆地在門中間站立了一回,吸了幾口已經熄了的旱煙袋,緩緩地自語道:
“你看,這才叫著怪事!我生了這末樣大的年紀,從來沒看見過!父母娘老子不要了,連田地家當也不要了。……怪事,真真的怪事!”
剛要轉彎走進過道門的老太婆,聽見她的丈夫這樣說話,不由得停住腳步,很驚訝地問道:
“你說誰個連父母娘老子都不要了啊?”
王榮發沒有回答他的老婆,回過臉來,重新走進屋內,向凳子坐下歎道:
“唉!世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