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位小姐真體麵!洋學生的樣子到底和我們鄉下的婆娘不同!”
癩痢頭用手將小抖亂的肩膀推了一下,很正經地說道:
“別要瞎說!你知道她是李先生的什麼人?聽見了可不是玩的。”
“這也許就是李先生的那話兒。”有一個青年向小抖亂擠了一眼,這樣說。癩痢頭回過臉來罵了他一句。這時李木匠靜靜地坐在石階上,一句話也不說,低著頭在想著什麼心事。有兩個小夥子悄悄地走了幾步,企圖著到李傑的窗外去偷聽房內的動靜,可是被癩痢頭看見了,即刻將他們倆拉回轉來。
李傑將這位奇異的姑娘引進了自己的房中以後,即指著床請她坐了下來。她很好奇地將房中巡視了一下,不知為什麼,一瞬間她的臉上呈出驚歎的,滿意的微笑。李傑不知如何開口為是,隻局促地收拾桌上的筆墨,欲借此以遮掩自己的不安。但是他又覺得他不得不開口說話,似此沉默下去,實屬不便。後來他終於為難地從口中冒出半句話來:
“敢問密斯……”
姑娘拍一拍衣服,好象鎮定了一下,開始發出很溫和的,坦率的音調,向著李傑說道:
“密斯特李當然不認識我,不過說出來,也許密斯特李你會知道的。我是何鬆齋的侄女兒……”
李傑聽見這一句話,陡然想起前年他拒婚的事來了。他的一顆心不禁因之增加了跳動的速度,而臉上也泛起紅潮來。這位姑娘本來是他曾經拒絕過的啊!那時他為著愛戀著蘭姑,不願聽到任何其他女子的名字,所以才拒絕了她……這事他本來久已忘記了。現在這位姑娘忽然來找他,這是因為什麼呢?她所要求於他的是什麼?奇怪啊!……但是何鬆齋的侄女兒似乎毫不覺察到李傑的心情,繼續往下說道:
“我的名字叫做何月素,你或者聽見過也未可知。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麼今天我跑來找你,我們從來沒見過麵……在這鄉間是很蔽塞的,我居然冒著不韙來找你,這不是使你很奇怪的事情嗎?但是,密斯特李!”何月素的態度嚴肅起來,聲音也比先前沉重了。“你可知道你和你的同誌們今天夜裏都要有性命的危險嗎?”
李傑幾乎跳將起來,連忙驚慌地問道:
“你,你說什麼?我們今天夜裏有性命的危險嗎?你怎麼知道,密斯……何?”
何月素用手將披散到眉毛的頭發往上理了一理,不注意到李傑的驚慌的神情,依舊平靜地說將下去。
“你驀然聽見我這話,一定很難相信,不過,密斯特李,如果你細細地想一下,便會覺得這事來得並不突兀。你想想你們現在幹的是什麼事呢?你們組織了農會,你們號召農民打倒土豪劣紳……你們也曾想過這是什麼事情嗎?這在土豪劣紳們,連你的父親也在內,他們的眼中看起來,無異是罪大惡極的行動。他們能毫不做聲地任著你們這樣幹下去嗎?他們能不籌謀對付你們的方法嗎?你們要打倒他們,那他們也便要來打倒你們……因為這個原故,所以今天夜裏的事情,本是可以意料到的。”
“但是今天夜裏到底有什麼事情呢?”李傑迫不及待地問。
“我們鄉裏的紳士們在你的家裏開了一個會議,”何月素繼續說道,“他們決定乘著你們不備,在夜裏來將你們打死,而我的叔父何鬆齋便被推為這件事情執行的人。他們的計劃,我從我的叔父口中都偷聽著了,就是今天夜裏差許多人來,乘著你們冷不防……”
李傑忽然跳起來說道:
“真的嗎?”
“不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成!”何月素睜著兩隻圓圓的眼睛,厲聲地說道,“我怕你們要遭他們的毒手,特地在我叔父麵前扯了一個謊,說是要到親眷家裏望望,這才繞道跑到你們這兒來。我勸你們今天夜裏防備一下,別要小視此事才對呢!”
“是,是!”李傑這時鎮定起來了。聽了何月素最後的勸告,連忙感激著說道:“蒙密斯何冒著危險來報告我們這種消息,我們真要向密斯何表示無限的感激。密斯何這樣地熱心,真是女界中所少有的。”
何月素聽見李傑恭維她的話,不禁臉上紅潮一泛,很嫵媚地向李傑看了一眼,笑起來了。
“密斯特李!現在不是說恭維話的時候,還是預備今晚的事情要緊呢。”
李傑被何月素這幾句話說得難為情起來,不禁暗暗想道:“這個女孩子,看不出,倒很厲害呢!她還記得我拒絕她的婚事那一回事嗎?不料何鬆齋會有這末樣的一個侄女兒……”李傑想到這裏,正待要開口回答何月素的當兒,不料在他們兩人的驚異的眼光中,王貴才引著一個鄉下的姑娘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