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近,何月素很少到他的家裏來,就是毛姑自己也好象忘了家。她和何月素一道在農會裏住著,幫著何月素辦理一切關於婦女的事件。近來這些事件逐漸增多,幾乎使她和何月素忙得沒有閑空。她完全為火一般的工作所燃燒著了,就是有點閑空,她也拿起書本來,咀嚼那不十分容易記憶的字句。有時她央求著李傑為她解釋一些有興趣的問題。在這一種學習求知的關係上,她的哥哥王貴才遠不及她。不但何月素和李傑驚歎她的能幹,就是全農會的青年們也莫不懷著敬佩的心情。一般農家的婦女們不待說,更為敬愛她了。

“怕什麼!去找何小姐和毛姑娘去!從前我們有冤無處伸,現在我們可是有伸冤的地方了,到農會去,找何小姐和毛姑娘評評理!……”

一個羞怯的,不知世事的鄉下的姑娘,現在居然變成為保護婦女利益的戰士了。然而毛姑並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戰士,隻知道這樣才是對的,這樣才是“有道理”。從前她完全受著命運的支配,對於任何事皆不發生疑問。現在她卻知道發問了:“這件事情有道理麼?”如果“有道理”的話,那她便決斷地做去,有時連何月素也要驚訝她的勇敢呢。

有一次,李傑指著何月素的剪了發的頭,笑對著毛姑說道:

“毛姑娘!你的辮子還留著,我看不如也象何同誌這樣,剪了去倒方便些。”

李傑說著這話,不過是說說罷了,並不一定要毛姑將辮子剪去,可是毛姑一聽了這話,沉吟了一會,便臉紅了紅,堅決地說道:

“你的話有道理,李先生!我就請何小姐替我剪去……”

毛姑的辮子終於剪去了。在這蔽塞的,不開通的鄉間,女子的剪發是最不名譽的事情,而毛姑竟不顧一切,將自己從前所視為神聖的,美麗的,烏雲一般的發辮剪去了。她的母親見著自己的女兒變成了“尼姑”,曾為之痛哭了一場,而王榮發也為之跺起腳來。

“這,這是什麼世道嗬!”

他以為他的女兒真是發了狂了。不然的話,為什麼連頭發都剪去了呢?而毛姑卻不在意地向她的父母說道:

“這有什麼要緊呢?發剪掉了不是方便些嗎?媽!我勸你也剪掉罷!每天起來梳頭的確是討厭嗬!何小姐說,現在外邊剪發的女子多著呢。媽!我來替你剪掉罷!”

老太婆聽了女兒的這話,也忘掉哭了,連忙用手將自己的頭發掩蔽起來,驚駭得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敢,你這發了瘋的野丫頭,活了這末大的年紀,我還要獻醜嗎?我生了你這不要臉的野丫頭……好好的女孩兒家,忽然發了瘋!唉,你拿鏡子照一照,看看你現在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嗬!……”

毛姑娘依舊地微笑著,聽著她的母親的責罵。她知道她的母親太老了,被舊生活所壓伏住了,沒有力量來了解她的最親愛的,而這時又為她所氣恨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