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揮了揮手。“軍務繁忙,大家在這幾留太久也不好,你們先回軍營吧,高順將軍留下來繼續報告就好。”
“喏!”眾將抱拳應是,然後慢慢退出了房間。
隻剩下高順。
“將軍?”高順疑惑看著我,“陷陣營”並非不可說的秘密,真正無法攤開在陽光底下的,是連接著我們的黑暗關係。
我伸出手指做了個禁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門口。
高順將門關上。
“主公。”高順在我耳邊輕聲問。“有什麼吩咐麼?”
“沒什麼,隻是忽然間覺得,自從來到江東以後,我們好像還沒有好好聊過,現在想好好了解一下你而已。”
如果換了對麵是魯肅,以他嘴巴之賤,絕對少不了要先諷刺我幾句才肯說正事,但高順的性子踏實沉著很多,他並沒有露出太驚訝隻是偏頭看了我一眼,深思我如此反常的原因——然後一猜就中。
“是不是先生跟主公說了什麼了?”
會讓高順認同叫做先生的人,除了師父的前頭號、也是唯一忠心可用的智囊陳宮以外,也就隻有一個賈詡。於是我點點頭,將我跟賈詡昨晚的對話,簡略說了出來。
“我當然知道雪中送炭比錦繡添花更有價值,”我撐住額頭。“可是無論我怎麼看,把寶壓在陸遜身上都跟賭博沒區別,我有必要現在就孤注一擲嗎?”
“我啊,”高順緩緩開口。“是將軍身邊最早的士卒之一,當將軍開始帶領第一批屬下的時候我就跟在他身邊了。”
“嗯。”我靜靜聽著。
高順幾乎不說他自己以前的事,至少後來才被師父收養的我一點都不知道他的過去,隻知道高順對師父的忠心,即使是師父本人都撼動不了,也不理解這麼堅定的忠誠到底所為何來。我是因為師父對我有再造之恩,所以我沒辦法棄師父於不顧,但為什麼在經曆了立功而無賞,獻出良策卻不被采納,甚至是在鋼刀加頸,生死相逼之前,他都不曾有一瞬生出過背叛師父的想法。
我不懂,但我一直很敬佩,也一直疑問著。
“可能主公並不相信,那時候的我,比主公剛剛被將軍撿回來養的時候還要瘦小,還要軟弱無力。但將軍依舊沒有嫌棄過那麼殘廢的我,而是不厭其煩地指導我、鍛煉我。”高順咧嘴笑了出來,臉上仿佛在反複播放著回憶。“其實說是指導鍛煉也不正確,因為他並沒有製定出地獄式的訓練,逼迫過我們一定要怎樣;或者對我們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矯情地說這是為我們好,他是直接就做了。起得比誰都早,睡得比誰都晚,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磨練技藝、翻閱兵書。所有人都說他是天生神力的戰鬼,隻有我們知道,將軍隻是個不把自己當人看的魔人。”
我閉上了眼睛,想象高順和師父之間的當年。
“英雄,在大多數的眼裏,都與邪惡彼此對立著。但當看過將軍的背影,我卻認為那也是一種英雄,即使他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我們,但他的氣魄卻無時無刻都感染著我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也自發跟將軍一起,用殘暴的非人訓練淩虐摧殘著自己,然後越來越嚴厲。到了後來,瘋狂的我們竟互相比賽了起來,仿佛是要比出誰能最快累死似的。這時,將軍才看著我們笑了,他說:你們來我手下時,都是被別人當成垃圾扔過來的,現在,你們可以讓那些人去****了。”
我笑了出來。師父就是師父,真有個性。
“從那個時候開始,將軍的背影,就是我們的憧憬。我對自己發誓,我高順一定要成為將軍最得力的左臂右膀,因為將軍他說,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久居人下。”高順的聲音低沉了起來。“後來機會來了,他投靠了董卓,親手殺掉了一手提拔他的丁原,為了謀得天底下最大的兵權,他又屠戮了董卓。所有人都說他狼子野心,忘恩負義,反複無常,但我覺得這才是將軍。他不是道德所能認同的英雄,他是隻會以銳利的眼神睥睨天下的猛虎。一有機會就絕對要咬住,一定不能遲疑手軟,雖然他最後還是戰敗身死,但誰都不能否認他前半生的傳奇。”
我睜開眼睛。
緩緩釋放著自己的呼吸,讓靈魂徹底感受背脊的寒冷,蒸散開額頭上細密的汗珠。
我知道,重點來了。
“主公你比將軍唯一強的,是你的眼界和心胸,你會結合他人的意見,去通盤考慮大局態勢。”高順毫不忌諱看著我的眼睛。“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時候想得太多,反而會讓自己墮入迷障,就像後來被迫困守在下邳內的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