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重案二組的組長,再怎麼不順心,這案子還得帶著大家查下去。等大家發完牢騷,他才調整自己的思緒,開始向大家通報對於目前這個案子警方所掌握的情況。
經過兩三天的調查,目前警方已經摸清了死者爛鼻頭的一些基本情況。他是三年前來到繡林市做乞丐的,一開始是沿街乞討,沒有固定場所,後來發現青龍咀菜市場人流量大,而且在這裏乞討既不怕風吹雨淋,也不怕夏天烈日,工作環境好,對乞丐來說,算得上是一塊風水寶地,所以他就把那裏當成固定的工作場所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剛進入青龍咀菜市場時,那裏已經有兩個老乞丐在駐守了,為了爭奪地盤,爛鼻頭跟兩個前輩打了一架。他的鼻子,就是那時被對手用打狗棍戳傷的,因為沒有去看醫生治療,最後潰爛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是不管怎樣,這一場地盤爭奪戰,他贏了,所以青龍咀菜市場這塊“肥肉”,就是他一個人的了。後來也有一些乞丐想進來分一杯羹,都被他趕走了。至目前為止,這個菜市場裏,都隻有他這一個乞丐。
文麗聽到這裏,不由得問了一句:“會不會是同行眼紅他這塊‘風水寶地’,所以對他下了毒手?”
秦漢川說:“從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情況來看,並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具體情形,咱們還要進一步調查。”
爛鼻頭晚上在繡林城裏的落腳點,也查清楚了,就在太平坊大道與近郊高速公路交界處的一個涵洞裏。從那個涵洞,沿著太平坊大道步行到青龍咀菜市場,大概需要半個小時的時間。
秦漢川說:“咱們目前要重點調查清楚4月17日,案發當天早上7點至8點,爛鼻頭從他棲身的涵洞,到他上班的青龍咀菜市場,這個時間段內和這段路程內,接觸過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如果把這個搞清楚了,我想就應該能知道是什麼人在早上把他抓傷的了。”
“我看這樣吧,”他掃了大家一眼,開始布置工作,“等一下文麗和我,去爛鼻頭棲身的涵洞看看。李鳴,你去調查一下跟爛鼻頭爭奪過地盤的乞丐,尤其是以前那兩個被他趕走的老乞丐,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其他人,分成兩組,一組繼續查證爛鼻頭的身份,一組繼續跟進前麵何慶國和楊如誠兩單案子。”
案情分析會結束後,大家都領到了自己的任務,各自分頭行動。
文麗和師父一起,首先來到了案發地青龍咀菜市場。此時已是下午,進入菜市場買菜的人,明顯比上午少了許多。陸大安的肉案上,已隻剩下一些豬骨頭,估計很快就要收攤下班。雖然秦漢川和文麗身著便服,但陸大安還是認得兩人是刑警,頓時顯得有些緊張,主動上前打招呼。秦漢川朝他笑笑說:“沒事,你忙你的,我們隻是在這裏隨便轉轉。”陸大安這才放心。
文麗和師父在菜市場轉了一圈,然後沿著菜市場前麵的太平坊大道往前走。太平坊大道並不是一條街,而是一條村道,從太平坊村的中心位置穿過,約有兩三公裏長,一直延伸到郊外的高速公路處。大道兩邊,多是新建的居民樓。
文麗拿著爛鼻頭死後所拍的照片,沿路打聽,認識他的人還不少,都說經常看見這個乞丐從這條路上走過。可是具體問到案發當日早上是否見過他,是否見到他在路人跟別人發生爭執,或者有廝打行為,卻沒有人能記得清楚。
沿著太平坊大道,穿過太平坊村,就到了郊外。一條不知名的小河出現在眼前,一條六車道的高速公路像一道彩虹,自河麵跨過。高速公路下麵有四個涵洞,本來是為了排水泄洪而建,但因為小河與長江相連,自長江三峽截流之後,這條沒有名字的小河就漸漸幹涸,河床裸露,涵洞也就成了乞丐和流浪漢們最好的安身之所。
秦漢川和文麗走下河堤,朝著涵洞那邊走去。
裸露的河床上,長著半人多高的雜草和灌木。靠近涵洞的地方,支著兩根細長的竹竿,晾著一些破爛衣衫。距離涵洞數十米遠,就能聞到一股混雜著大小便與餿飯菜味道的怪怪的臭味。
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和女人,也不知道是乞丐還是拾荒人,或者幹脆是流浪漢,正圍著一個用磚頭壘起的灶台在做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繈褓,一邊在太陽下輕輕搖晃著,一邊唱著兒歌。文麗以為她抱的是個孩子,走近一看,她懷裏摟著的,居然是一個空枕頭。看見生人走近,那女人也不怕,反倒敞開衣襟,露出半邊白白的胸脯,做出給孩子喂奶的樣子。
旁邊一個老嫗對文麗說:“別看了,她是一個瘋子,她兒子被人販子拐跑了,她男人跟她離了婚,她就瘋了!”
文麗瞧這女人,雖然蓬頭垢麵衣衫邋遢,但眉目清秀,模樣周正,相信她變成瘋子之前,應該是一個挺漂亮的女人。她在心裏暗叫一聲可惜。
秦漢川一眼望過去,四個窄窄的涵洞裏,有的鋪著棉被,有的鋪著雜草,看起來都像有人居住。
他拿出爛鼻頭的照片,問那幾個做飯的人:“你們認識照片上的這個人嗎?”
一個老頭一麵把乞討來的剩飯剩菜往鍋裏倒,一麵說:“認識,這不是爛鼻頭嘛?聽說前幾天已經死了。”
秦漢川問:“他是不是住在這裏?”
老頭用手指了一下:“最右邊那個單間,就是他的。”
文麗聽他把涵洞叫做“單間”,不禁暗自好笑。
老頭解釋說:“他那個確實是‘單間’。別人都是三四個人擠在一個涵洞裏,唯獨他最霸道,一個人住一個涵洞,那不是單間是什麼?”
秦漢川弓著腰走進那個“單間”,裏麵放著一張不知從哪裏撿來的兒童席夢思床墊,“床”上還扔著一條髒兮兮的舊毛毯,相較其他幾個涵洞而言,這裏確實可以稱得上是豪華單間了。涵洞低矮而狹小,每當高速公路上有車駛過,頭頂就嗡嗡作響,頂壁的灰塵撲簌簌落下來。
秦漢川在“單間”裏仔細搜查一遍,並未發現可疑之處。
等他從“單間”走出來時,外麵幾個男人已經席地而坐,正等著開餐。秦漢川看見幾個頭上裹著頭巾的婦女仍在灶台前忙碌,估計晚飯還得等一會兒才能做好,便也一屁股坐在幾個男人中間,掏出煙盒,甩出幾支煙。流浪漢們高興地伸手接過。秦漢川又拿出打火機,幫他們把煙一一點上。幾個男人就坐在一起,吞雲吐霧起來。
“死了的那個爛鼻頭,他是哪兒人啊?”秦漢川吐了一個煙圈,漫不經心地問一句。
一個額頭上有疤痕的男人隨口答道:“聽他自己說,他是河南信陽的。”
另一個年紀更大,滿臉愁苦的男人補充說:“他這人很霸道,平時我們都不怎麼敢惹他,對他的事,知道得也少。”
秦漢川心中一動,問道:“他這麼霸道,是不是經常跟別人發生爭執,或者打架?”
愁苦男人說:“以前倒是經常跟別人打架,他的鼻子不就是被人打爛的嘛?後來大家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去惹他,也就好了。”
“4月17日,也就是他死的那天早上,他有跟別人打架嗎?”
幾個男人相互望了一眼,都搖頭說:“好像沒有吧。”
疤痕男人說:“因為沒有工作,我們一般都睡得很遲才起床,有時一覺睡到中午也不奇怪。但爛鼻頭因為要去菜市場‘上班’,所以平時一般都比我們起得早,估計7點多就起床了。這個時候,大家都還在睡覺,就算真有什麼事,我們也不知道。不過那天早上,我在睡夢中還真聽到了幾聲呼喝,聽起來像是爛鼻頭的聲音。他有時早上起床後,會大聲吼幾句跑了調的歌詞,故意吵醒別人。所以當時我也沒有注意聽。”
“也就是說,你不能確定,他當時是在唱歌,還是在跟別人吵架,對吧?”
“對頭。”疤痕男子說的是四川話。
“那你聽到聲音的時候,大概是早上幾點鍾?”
“不知道,我又沒有手表,哪裏知道時間。不過我估計,應該是早上7點多鍾吧。”
秦漢川環視眾人一眼:“你們其他人,有聽到聲音嗎?”
其他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他又問:“7點多的時候,你們全都在睡覺嗎?”
幾個流浪漢相互看了一下,都點頭說:“是的。”
秦漢川回頭看了文麗一眼:“你趕緊打電話叫老曹過來,把這幾個人的指甲模型提取回去,跟爛鼻頭身上的爪痕比對一下。”
文麗跟隨師父辦案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案發當日早上,有人聽到的聲音不是爛鼻頭的歌聲,而是他與人爭吵時發出的呼喝聲,那麼爛鼻頭很有可能就是在這場爭吵中,被人用毒指甲抓傷的。涵洞位於荒涼的河道下,一般的人,不會一大早跑到這裏來跟一個乞丐吵架,所以跟爛鼻頭發生爭吵的人,極有可能就是住在涵洞裏的這幫人。換句話說,凶手也就在這幾個人之中。隻要老曹過來提取這些人的指甲模型,跟爛鼻頭身上的爪痕一比對,就可以鎖定凶手了。
文麗打電話到法醫中心,把情況跟曹超說了。
老曹馬上帶著兩名年輕助手過來,把正在涵洞外麵吃飯的三名老嫗和五個男人的指甲模型都提取了。
秦漢川問老曹什麼時候能出結果?
老曹一邊脫手套一邊說:“咱們加一下班,估計明天中午之前能出結果。”
秦漢川點點頭說:“那就辛苦你們了。”
待老曹走後,他又對文麗說,“你得辛苦一下,打電話再叫兩個兄弟過來,你們一起監視這幾個人,在明天中午之前,誰也不準離開這裏。”
文麗感覺到這個案子的真相,似乎就要呼之欲出,頓時興奮起來,立即打電話回局裏調人過來。
正在吃飯的幾個流浪者聽說已經被警方監視居住,都一臉茫然。
5
秦漢川離開後,天就漸漸黑下來,重案二組增援過來的兩名男刑警很快就到了。文麗指派二人守住涵洞前後出入口,自己則蹲守在河堤邊。入夜之後,一輪明月掛在天空,灑下一片清輝,河床上雖然沒有路燈,但眼前的景物卻也還能勉強看清楚。任何人想翻越河堤走到外麵,都逃不過文麗的眼睛。
半夜時分,她忽然聽到一陣輕輕哼唱出來的歌聲,仔細一聽,竟然是那個瘋女人在唱著搖籃曲,歌聲如泣如訴,聽來讓人心碎。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天中午,秦漢川打電話過來,說可以解除監視了。
文麗問結果如何?
秦漢川說:“剛才老曹打電話給我,那群流浪者中,沒有一個指甲與死者身上的爪痕對得上號的。”
文麗“哦”了一聲,渾身竟有一種虛脫之感,順勢躺在了草叢中。
回到單位,一夜未眠的她再也撐不住,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一合上眼睛,就睡著了。
下午,李鳴回來向秦漢川報告,說自己已經查到,因為爭奪青龍咀菜市場這塊地盤而跟爛鼻頭發生衝突的,一共有五個乞丐。最先將爛鼻頭的鼻子打傷的兩個老乞丐,因為曾經在求助中心待過,所以很容易就查到了他們的身份資料。兩人都是廣西人,一年前已經回家鄉養老,經當地派出所確認,二人最近沒有出過遠門。後麵三個乞丐,都是爛鼻頭占領青龍咀菜市場後,想從他嘴裏虎口奪食,而被他趕走的同行。其中一個,今年年初出了車禍,被汽車撞死了。另外兩個,都是四川籍的,而且現在還跟爛鼻頭一起住在涵洞裏。
“等一下我就去找這兩個人核實一下情況。”最後,李鳴喘了口氣說。
秦漢川擺擺手說:“不用了,那兩個川籍乞丐我已經見過了,並且已經讓老曹提取他們的指甲模型跟死者身上的爪痕比對過,他們不是凶手。”
接著重案二組收到一份傳真,是河南信陽警方發來的。受繡林警方委托,他們正在協查爛鼻頭的身份。現在信陽警方已經查明,爛鼻頭確係河南信陽人,本名叫吳民生,今年39歲,自小父母雙亡,離開老家已經十餘年,在老家已經沒有至親的親戚。
秦漢川把李鳴偵查到的情況,以及信陽警方反饋回來的信息,跟大家說了。重案二組的人都沉默了。大家明白,從目前警方掌握的情況來看,乞丐爛鼻頭吳民生的命案,很有可能會跟前麵何慶國和楊如誠兩樁命案一樣,線索中斷,陷入絕境,完全找不到明確的偵查方向。
正在大家深感沮喪之際,秦漢川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他一接聽,是市局蔣局長打來的。蔣局長叫他馬上到局長辦公室去一趟。秦漢川不敢耽擱,掛了電話抓起辦公桌上的警帽,一邊往頭上扣,一邊快步走出去。
來到局機關大樓,乘電梯上到四樓,在局長辦公室門前,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屋裏有人說話,是蔣局長的聲音。
秦漢川聽出領導的聲音有點生硬,不由心裏一沉,推門進去,辦公室的氣氛果然有些凝重。年過五十、頭發花白的蔣局長一動不動地坐在辦公桌後麵,麵沉似水,沙發上還坐著一個黑臉漢子,正是他的頂頭上司——刑偵大隊大隊長夏劍鋒。
蔣局長問:“老秦,毒指甲殺人案,已經死了三個人,現在案子查得怎麼樣了?什麼時候能破案?”
“這個……”秦漢川一緊張,額頭上的汗珠就冒了出來,求救似的看看旁邊的大隊長夏劍鋒。
夏劍鋒跟他雖是上下級同事,也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夏劍鋒故意板著臉說:“你別看我,我已經把詳細案情跟蔣局長說了。”
秦漢川隻好實話實說:“這三個案子,作案手法相同,看起來像是連環殺人案,可從細節上看,又找不出什麼關聯,目前偵破工作並沒有什麼大的進展,我們重案二組正在全力偵辦。”
“全力偵辦?全力偵辦?”蔣局長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夏劍鋒還沒見蔣局長發過這麼大火,趕緊也跟著站起來。蔣局長問:“難道你們沒有看報紙,沒有上網,沒有看新聞?”
秦漢川怔了一下,這段時間為了這個案子,他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哪還有心思看報紙網絡新聞。他看看蔣局長,又看看夏劍鋒,遲疑著問:“新聞裏說什麼了?”
夏劍鋒踱到他跟前,說:“現在社會上謠言四起,網絡新聞裏說,咱們繡林市出現了一個神秘的殺人狂魔,凡是被他抓傷的人,一個小時之內必定七竅流血,倒地身亡。這個殺人狂魔每天都化裝成不同的模樣,在大街上遊蕩,隨時都有可能在你身上抓出幾道血痕,最要命的是,整個繡林城裏已經有好幾十人死在他的毒爪之下,就連警方也拿他完全沒有辦法……”
“哪有這麼誇張,”秦漢川憤怒地道,“這純屬造謠!”
蔣局長說:“如果不盡快破案,早日抓到凶手,更離譜的謠言都會出現。現在全城上下,已經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今天早上,有個小夥子上街,突然被幾個商場保安和過路群眾摁在地上一頓猛揍,究其原因,竟然是這小夥子留著長指甲,旁人覺得他可能就是那個用毒指甲殺人的魔頭……”
秦漢川這才意識到,這起毒指甲連環殺人案的影響,已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
蔣局長緩和了一下語氣說:“我知道,你們很辛苦,為了這個案子,加班加點,東奔西走,可以說是沒日沒夜的幹,可是人民群眾要的不是這些,他們要的是破案,要的是早日抓到凶手,要的是安全安寧的生活環境!”
秦漢川和夏劍鋒不敢說話,隻能是垂手而立,低頭挨訓。
“今天中午,市領導給我打電話,問我案情進展如何,說是他們已經接到大量市民投訴,這個案子已經成了市政府掛牌督辦的重大案件。市領導希望我們能盡快破案。”
夏劍鋒和秦漢川同時挺了挺胸脯,說:“是,請局長放心,我們一定全力偵辦,爭取盡早破案,還咱們繡林人民一個安寧和諧的生活環境!”
從局長辦公室走出來,秦漢川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大隊長夏劍鋒甩給他一支煙說:“蔣局長剛剛在電話裏挨了市領導的批評,說話的語氣難免重了點,你別往心裏去。”
秦漢川歎口氣說:“不往心裏去那是不可能的。局長已經給我下了緊箍咒,這案子要是再破不了,我也無顏見繡林父老了。”
夏劍鋒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有這個想法是對的。但千萬不要因為行政領導發了話,就因此亂了陣腳。咱們要的是破案,要的是抓到真凶,而不是因為咱們忙中出錯,抓錯好人,製造冤案。所以我對你的要求是,可以急,但千萬不能亂!”
他二人都是老刑警,彼此間又是好朋友,秦漢川在調到重案二組之前,還跟夏劍鋒搭檔,破過不少大案,他當然明白大隊長的意思,用力點了一下頭,說:“你放心,我知道了,該怎麼做,我心裏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