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口氣,攀著石頭爬上假山,在一片青藤裏隱藏起來,聽聽四周沒有響動,才悄悄探出頭,往705別墅裏看去。隻見那別墅一樓正亮著燈,他居高臨下,從打開一小半的鋁合金窗戶裏,把屋裏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窗戶裏邊,似乎是一個小廳,廳裏擺著沙發、桌子,姬萍萍拿著一碟魚骨頭,正蹲在地上喂一隻黑貓。一個穿白色睡袍的男人走進來,正是歐陽昭。看見那隻黑貓,歐陽昭似乎吃了一驚,繼而暴怒,衝上前踢了那黑貓一腳,碟子裏的魚骨被踢翻在地,黑貓在地上打個滾,伸出前爪要去抓他。歐陽昭又是一腳,這一腳踢得更重,黑貓飛出好遠,慘叫一聲,跳上窗台,從防盜窗的縫隙間鑽出來,逃走了。
屋裏很快傳出姬萍萍與歐陽昭的爭吵聲。歐陽昭大聲道:“你發神經了嗎?明明知道我不喜歡貓,還把貓弄到家裏來!”
姬萍萍委屈地說:“對不起,這隻貓在小區裏流浪,我看它好可憐,所以領回來弄點魚骨給它吃……”
“吃個屁啊!”歐陽昭凶狠地說,“你沒看到它剛才要抓我嗎?我告訴你,要是再讓我看見它,非捏死它不可!”
姬萍萍還想說什麼,張張嘴,卻又忍住,眼神有意無意地朝秦漢川隱身的假山這邊望了望,默默地蹲下身,去撿被打翻在地的魚骨。歐陽昭則坐在沙發上,隨手拿起一張報紙,翹著二郎腿,悠閑地看起來。當然,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就在這個時候,一隻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悄悄對準他。
秦漢川趴在假山上,雙手端著槍,槍口對準窗戶裏邊歐陽昭的胸口,瞄了一會,又往上抬高少許,把準星對準歐陽昭的眉心。
他計算了一下槍口與目標的距離。從假山到705別墅後牆窗戶,大約20米。從窗戶到屋裏的歐陽昭,大約5米,兩人間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25米。92式警用手槍的有效射程是50米,目標正在他射程之內。
他趴在石頭上,把身子挪動一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將槍口重新瞄準歐陽昭的眉心,右手食指緩緩搭在扳機上。每年局裏實彈射擊考核,他都是前三名,他對自己的槍法很有信心。
雖然從謀劃這次複仇行動,到申請配槍,再到化裝潛入金盆山小區,他都一直很冷靜,但是,當他真正麵對傷害女兒的仇人、當歐陽昭真正出現在他手槍的準星裏時,他還是禁不住有些緊張,甚至是膽怯。他幹了近二十年刑警,期間無數次攜槍執行任務,也曾多次開槍擊斃或擊傷罪犯,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舉槍,讓他有過膽怯的感覺。
他調勻自己的呼吸,在衣服上擦幹手心裏的汗水,第三次握槍瞄準,牙齒一咬,正準備扣動扳機,忽然感覺到胸前有一個什麼東西,把胸口硌得發痛,伸手在工裝口袋裏掏了一下,卻是他換衣服時,隨手塞進上衣口袋的警徽。
摸著警徽,他的手就像被烙鐵燙了一下,心也像被燙了一下,猛地一跳。他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會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膽怯的感覺了,那並不僅僅是因為害怕被人發現,更重要的,是因為一種敬畏,對自己手中這枝警槍的敬畏,對自己警察身份的敬畏。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扣動扳機,那自己與那些被自己親手抓獲或者擊斃的罪犯,又有什麼區別?以前每次拔槍,都是為了保護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都是為了跟犯罪分子作鬥爭,射出的都是正義的子彈,而這一次,卻僅僅是一次瘋狂地複仇。
如果穎穎還活著,她會希望自己一向崇拜的警察爸爸,成為一個一怒拔槍的殺人凶手嗎?一想到女兒,他那被複仇的熊熊火焰燃燒掉的理智,就漸漸恢複了。
他看著自己手裏的槍,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公安係統的“五條禁令”明確規定,民警違反規定使用槍支致人死亡,或者持槍犯罪的,對所在單位直接領導、主要領導予以撤職;情節惡劣、後果嚴重的,上一級單位分管領導、主要領導引咎辭職或者予以撤職。
為了給女兒報仇,他自己倒是豁出去了,可是隻要槍聲一響,在自己的配槍申請上簽字的大隊長和局長,甚至更高一級的領導,都要因此受到連累。他於心何忍呢?
就在他猶豫之間,屋裏的情形又有了變化。歐陽昭已經看完一張報紙,隨手丟到一邊,打著嗬欠說了一句什麼,就沿著樓梯往二樓走去。很快,他的身影,就從秦漢川的視野中消失了。
姬萍萍又朝窗外假山這邊望一眼,眼睛裏透出失望的表情。歐陽昭仿佛在樓上叫了她一聲,她一邊答應著,一邊關燈,上樓去了。
秦漢川發出一聲輕微的歎息,把槍插回槍套,從假山上爬下來,先機警地四下瞧瞧,見周圍沒有人,這才從石頭下搬出純淨水桶,將裏麵的水倒掉,把空桶拎在手裏,從小區大門走出來。
他回到車上,才發現自己身上,早已被汗水濕透。
回到家裏,秦漢川竟不敢去看書桌上女兒的照片。
那個被女兒在日記中叫做惡魔的人,那個害死女兒的畜生就在他麵前,而他最終卻沒有開槍。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對,還是錯?
剛脫下那件厚厚的藍色工衣,正準備去洗澡,手機響了,是姬萍萍打來的。
“你為什麼不開槍?”姬萍萍在電話裏質問。
果然不出他所料,她早已猜到,或者是已經發現他就埋伏在屋後的假山上。他猶豫一下,說:“我剛想開槍,他就起身上樓了。”
“他在一樓廳裏足足坐了十分鍾,如果你要開槍,他現在早就死了!”姬萍萍的電話裏傳來馬桶抽水的聲音。她應該是躲在洗手間裏給他打電話。
秦漢川把槍從皮帶上取下,鎖進保險箱。“萍萍,我是警察,我不能那麼做。”他歎口氣說。
“可是你也是秦穎的父親,你女兒是被那個畜生害死的,你知道嗎?”盡管姬萍萍在電話裏一直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和情緒,但秦漢川還是從她的話語中聽出了哽咽的聲音,“我一直以為秦穎是因為學習上的事被我逼瘋的,這一年來,我一直被深深的自責和愧疚折磨著,你要知道,我比你更愛女兒,我對她要求嚴格,是希望她將來能有出息。可實際上,她是被那畜生害死的。因為我自己的身體不爭氣,以前他在外麵鬼混,我都忍了。可是我做夢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把魔爪伸向秦穎,她還隻是個孩子,雖然不是他親生的,可那也是她女兒啊……他是害死秦穎的凶手,漢川,我們絕不能放過他!”
“我知道。相信我,我一定會親手抓住那個畜生,替穎穎報仇!”
“你怎麼抓他?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所有的證據都不存在了,警察不會因為一篇寫在電腦裏的日記就去抓他。”
秦漢川點點頭,女兒已經不在了,現在要想找到證據指證那個畜生,隻怕並不容易。他想了一下,說:“我聽說他以前在家鄉開汽車修理店時,並沒有賺到錢,他實際上是靠走私汽車起家的……無論用哪種方法,我一定要親手把他送進牢房!”
“沒用的,以前也有人因為這件事查過他,最後還不是被他擺平了?”姬萍萍歎口氣說,“秦穎精神失常離家出走被人欺侮身染重病,我求你為她報仇,你說你是警察,不能胡亂抓人。孩子被那個畜生禍害,我原本指望你能替她討回公道,可是你卻臨陣退縮,白白放過那個畜生。唉,既然連你這個親生父親都不能替她報仇,那我也不能再指望別人了。”
“我不是不想為穎穎討回公道,可是就算要討回公道,那也得使用正確的方式啊。我想穎穎在另一個世界,也不想看見她爸爸成為一個殺人凶手吧……”秦漢川說到這裏,電話那邊隱隱傳來歐陽昭的說話聲,想來是姬萍萍躲在洗手間打電話,讓歐陽昭起了疑心。
果然,隻聽姬萍萍在電話裏急促地說:“他來了,我先掛了。”電話裏很快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秦漢川握著手機坐在沙發上,好久沒有起身。
他隱隱有些擔心,如果歐陽昭知道姬萍萍已經知道真相,如果歐陽昭對她起了疑心,萍萍會不會有危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