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大急,搖著頭正要說話,崔鎖平卻忽然用力把她往左邊一推,自己打開手電筒,用手抱住腦袋,直往右邊山腳滾去。
後麵的追兵沒有看見他熄滅手電時所做的動作,都大呼小叫著,朝他滾下山的這一邊急急追去……
6
衛星華寧則正一行看到陸軍和楊輝取回的兩個水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九點多鍾了。
陸軍解釋說:“回程路上小車發動機壞了,我又不大懂修理,忙了兩三個小時才勉強弄好,回到市裏已經是深夜了,就沒好意思去賓館打擾諸位領導。兩個水樣在保險箱裏保存了一夜,今早才拿出來。”
寧則正眉頭微皺,銳利的目光直向楊輝望去。
楊輝略顯不安,急忙點頭說:“是、是這樣的,這兩個水樣是我親自取的,絕不會有問題。”
寧則正拿過水樣看了一下,一個標簽上寫著:取自繡林河下遊河東村碼頭。後麵是取水的具體時間。一個標簽上填著:取自河東村村口二十米深壓井。
兩個水樣看起來都清澈透明幹幹淨淨。
用水質快速監測儀初步檢測,河水水質達到三類水標準,井水為二類水。
完全符合要求。
彭名揚哈哈一笑說:“我早就說是下遊那幫刁民在誣告咱們嘛。這麼好的水質,怎麼能說是黑水臭水呢?你看這水多清澈多幹淨,我看離可以直接飲用的標準也不遠了。”拿起那瓶井水喝了一口,咂咂嘴巴說,“嗯,跟純淨水似的,還有淡淡的甜味呢。”
寧則正看了他一眼,沉著臉說:“沒問題就好,有問題我可饒不了你。小申,把《現場檢查記錄表》拿出來填了吧。”
接下來,應副市長趙藝海之邀,一行人又到繡林市環保局轉了一圈,出來時,已是十一點鍾的光景了。
寧則正他們正要乘車離開繡林市,趙藝海攔住他們說:“諸位領導辛苦了,我們已在喜運來大酒店準備了午餐,今天說什麼也要請諸位吃了這頓午飯再走。”
寧則正不好發表意見,把目光投向了衛星華。衛副廳長哈哈一笑:“去吧去吧,繡林市有的是錢,一頓飯吃不窮他們。”
一行人又驅車浩浩蕩蕩來到喜運來大酒店,在818房,眾人擁擁攘攘地坐了一大桌。
因為正事已經辦完,賓主雙方都鬆了口氣,桌上的氣氛顯得輕鬆而熱烈,連平日不大喝酒的寧則正也架不住趙藝海的苦勸,連飲了幾杯。
灑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都有了幾分酒意。
彭名揚忽然拍著桌子大叫:“服務員,服務員。”
“來了來了。”一位十八九歲的姑娘急急忙忙跑了進來。
彭名揚舉著手中的空酒瓶說:“這、這酒喝著不地道,今、今天省廳的領導在這兒,你得給我把你們酒店最好的酒拿出來,否則我就告訴你們經理炒你魷魚。”
“是,是,馬上就拿來。”服務員有點著急,跑出去不大一會兒,就端了一瓶酒進房間。
彭名揚一看是茅台,就噴著酒氣點點頭說:“這、這還差不多,滿上,全都給我滿上。”
服務小姐啟開瓶蓋,給每個人斟了一杯。彭名揚搖搖晃晃站起身說:“來來,我們大家敬衛廳長一杯,幹,幹。”
大夥紛紛端杯起身,嗞溜一聲,一飲而盡,還沒來得及咂嘴巴,彭名揚忽然眉頭一皺,“呸”的一聲,把剛剛喝進去的酒全都吐了出來,眾人也覺這酒有些異常,可早已吞進喉嚨,吐不出來了。
“這、這是什麼茅台酒?又苦又臭,真難喝。”彭名揚瞪著服務員問。
那服務員年紀雖輕,卻不畏懼,迎著他的目光冷冷地回答道:“這不是茅台酒,這是從繡林河下遊舀上來的河水。”
“什、什麼?”彭名揚一聽“繡林河下遊”這四個字,宛如被針紮了一下,渾身一個激靈,酒意頓消,盯著那服務員上下打量一眼,忽地臉色一變,指著她喝問道:“你、你不是這裏的服務員,你、你到底是誰?”
他這才看清楚,這姑娘身上雖然也穿著和賓館服務員一樣的白襯衣,但下身卻穿著一條牛仔褲,並非服務員的裝扮。
那姑娘說:“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讓省裏來的領導和專家認識一下我們繡林河下遊的河水到底是什麼模樣。”說話之間,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拿出兩瓶黑濁的水來,擰開蓋子,房間裏頓時充溢著一股刺鼻難聞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正義凜然大膽進言的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河西村的小葉。
原來昨夜崔鎖平滾下山坡,將所有追兵吸引過去之後,小葉趁機由小路逃下山,並於今天早上趕到繡林市。
她打聽到省環保工作檢查組的行蹤之後,趙藝海彭名揚一直陪同在側,陸軍也在一旁放哨似地站著,使她沒有機會接近。直到中午時分她跟蹤他們進了酒店,酒店人員以為她是客人,也沒人管她,唯一認識她的陸軍因不夠資格與領導同桌吃飯,去了大廳用餐,她這才找到接近檢查組的機會。
寧則正看看小葉,又看看臉色鐵青的彭名揚,似乎瞧出了什麼端倪,站起身走到小葉麵前說:“姑娘,可以把你手中的水樣給我看看麼?”
小葉抬頭看著他,警惕地問:“你是……?”
寧則正微微一笑,拿出工作證遞到她眼前,說:“我是省環保廳總工程師寧則正。”
小葉往他的工作證上認真瞧了一眼,這才信任地把兩個水樣交給他。
寧則正讓督察專員申建拿出水質快速監測儀,親自動手檢測,結果標明“取自繡林河下遊河東村碼頭”的水樣為汙染最為嚴重、已無任何利用價值的劣五類水,標明取自地下三十米壓井中的地下水為五類水。
寧則正看著小葉問:“姑娘,你有什麼方法能使我相信這兩個水樣的確取自繡林河下遊?”
小葉說:“我沒有辦法證明。我隻能說,您要是有任何懷疑,我們歡迎您去下遊實地調查。”
“可是昨天我們已經派工作人員去下遊取過水樣,但檢測結果與今天完全不同。”
“你們的人昨天去過下遊不假,不過根本就沒下車取過水樣,而是拉上我們村主任到鎮上酒樓吃了一頓山珍,直接從酒樓自來水管裏接了兩瓶‘水樣’。”
“是麼?真有這樣的事?”
寧則正濃眉一皺,目光如閃電一般,威嚴地向昨天負責取水樣的楊輝射了過去。
楊輝渾身一震,麵色慘白,躲在眾人背後不敢抬頭。
寧則正瞧他這般模樣,已然明白這少女所言不假,氣得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真是豈有此理,你們、你們太不像話了。”
這一聲怒叱,震得彭名揚渾身一顫,頭腦反而冷靜下來,眼珠一轉,思考出一條對策,睜大一雙骨碌碌的綠豆小眼,惡狠狠地盯著小葉,用恐嚇威懾的語氣說:“小姑娘,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受了誰的指使?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誣告我們?昨天下午省環保廳的檢查組已經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檢查過我們繡林工業區包括咱們名揚造紙廠在內所有企業的排汙情況。咱們工業區內所有企業都建立了自己的汙水淨化設施,從咱們這裏排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達標的。試問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還會對繡林河造成如此嚴重的汙染呢?領導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要以為隨便從什麼地方裝兩瓶汙水就可以告垮咱們企業。告訴你,我彭某人後台硬得很,咱們名揚造紙廠樹大根深,是永遠告不倒的。”
“哼,排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達標的?我看不見得吧。”
小葉轉身自門外牆角邊拿進來一隻帆布挎包,從裏麵掏出幾張照片擺在桌麵上。
寧則正一看,照片拍攝的都是名揚造紙廠等工業區內幾家企業大肆向繡林河偷排汙水的鏡頭,那一個個隱秘的管道,那從管道內突突冒出的黑水,簡直觸目驚心。
小葉有備而來,胸有成竹,說:“我早就調查過了,像名揚造紙廠這樣的大型造紙廠,其汙水處理設備全年運轉的話,費用至少在800萬元以上,以日處理汙水1萬噸計算,需成本2萬元,每周投入的治汙成本大致相當於購買一輛桑塔納轎車的價錢。而如果因偷排被抓,像你們廠這種情況,按有關規定的最高限額,最多隻能一次罰款十萬元。正是因為違法成本比守法成本低得多的原因,所以這些企業就與環保部門玩起了‘開機歡迎,關機歡送’的遊戲。檢查組一來,汙水處理設施全部運轉正常,工業廢水符合達標排放要求。檢查組一離開廠區,企業馬上停止運行汙水處理設備,改用暗渠偷排漏排。彭廠長,你別拿眼睛瞪著我,難道我說錯了麼?你現在敢帶領檢查組的人殺個回馬槍,去你的工廠再檢查一次麼?”
“我、我有什麼不敢?我打個電話,馬上叫司機來接我們。”
彭名揚顯得有些忙亂,掏出手機正欲撥號,寧則正忽然起了疑心,阻住他說,“不用叫司機了,咱們都步行過去。我把醜話說在前麵,這一路上如果有誰打手機、接電話,或者發一個短信出去,統統都將被視為是在向違規企業通風報訊,無論是誰,都將要為自己的行為負法律責任。衛廳長,趙市長,咱們就舊地重遊一趟吧。”
7
這次檢查組“舊地重遊”的結果是,發現繡林工業區二十八家企業中,除四家企業汙水處理設施運轉正常外,其餘包括名揚造紙廠在內的二十四家企業的汙水處理設備都形同虛設,早已停止運轉。大量未經任何處理的工業廢水通過暗渠直接排進了繡林河。
“怎麼樣,趙副市長,企業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如此大規模的偷排漏排,你敢說你們市領導和環保局的人完全不知情麼?”
麵對寧則正義正辭嚴的詰問,趙藝海一張臉漲得通紅,裝模作樣地嗬斥了彭名揚和在場的幾位企業老板幾句,借口市裏還有一個重要會議要開,就腳底抹油——溜了。
衛副廳長其實跟彭名揚早有接觸,對他的印象原本不錯,但經此一鬧,他想幫他也幫不了了,為了避免把自己拖下水,他索性背起雙手站到一邊,任由寧則正處理此事。
“繡林河,可以說是我們下遊村民賴以生存的一條母親河。以前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一條清澈碧綠的河條,河中碧波蕩漾魚蝦成群,兩岸草木毓秀綠樹成陰,村民們的生活飲水和灌溉用水全都靠它。但是幾年前中遊建起了工業區,這一切都慘遭改變,我們的母親河漸漸變成了一條黑水河,變成了一條臭水河,河中魚蝦絕跡,岸邊寸草不生,碼頭上沒了人影,牛羊不至,連昆蟲都看不見一隻了。這樣的‘醬油水’不要說生活飲用,就連灌溉作物都成問題。為了生存,村民們隻好自己掏錢打壓井取水。但是汙水滲透到地下,連井水都受到了汙染,從地下汲上來的井水水麵都漂著一層油狀白沫,不但水質渾濁,而且喝起來還有一股難聞的異味。有的村民下狠心花高價打起四五十米的深井,但汲上來的水依舊渾濁不堪,味道苦澀,難以飲用。從三四年前開始,村子裏得癌症死亡的人突然多起來。我這裏有一份調查資料顯示,河東村和河西村共有老少村民三千二百餘人,但在近五年之內得食道癌、肺癌、肝癌、血癌等癌症死去的村民就有一百七十餘人,其中大多數為青壯年人。現如今,河東村和河西村都成了遠近聞名的癌症村。你們要是以為我捏造事實危言聳聽,我這裏有一份兩村村民近年癌症死亡者名單,你們盡可以下去調查。我們下遊所有村民都歡迎檢查組下去調查,都盼著檢查組下去調查。”
小葉說到這裏,不知是激動還是悲傷,竟忍不住流下淚來。她從帆布挎包中掏出一疊繡林河下遊受汙染情景的照片和一份長達數頁的癌症死亡者名單。
寧則正無言地伸手接過,隻覺異常沉重。
衛星華估量了一下眼前形式,知道是該自己說點什麼的時候了,於是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走到小葉麵前,用力握住她的手深有感觸地說:“姑娘,你提供的資料和反映的情況讓我們吃驚。首先,我代表環保部門為我們工作的失職向你、向繡林河下遊所有村民道歉。你放心,我們檢查小組馬上就到下遊去調查取證,如果你所反映的情況屬實,那我們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對於那些排汙大戶,該停的堅決要停,該關的堅決要關閉,對已造成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的,將依法給予賠償。姑娘,你對這件事作過深入調查,熟悉情況,我想請你作為我們這次檢查行動的向導,不知道行不行?”
小葉說:“多謝領導信任。其實今天這些資料,並非是我一個人調查出來的,其中很大一部分‘猛料’都是另外一位剛從化學係畢業的大學生深入虎穴冒著極大的危險調查出來的。”於是便把自己和崔鎖平進城告狀遭到陸軍所率領的一幫打手阻撓的過程全都說了出來。
“哦,你說的那個名叫崔鎖平的年輕人現在在哪裏?我想馬上見一見他。他果真是大學化學係畢業麼?我們環保部門缺少的就是這種既有專業知識又富有正義感的人才,隻要他願意,我可以推薦他到環保部門工作。”寧則正聽她說完,立即對崔鎖平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現在在哪裏,這就得問彭廠長了。”小葉說這話時斜著眼睛看了旁邊的彭名揚一眼,問,“彭廠長,我親眼看見你的人抓走了崔鎖平,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把他請出來與大家見見麵了?”
“行行,沒問題,我馬上就請他出來。”彭名揚苦著一張虛胖的臉,躲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不大一會兒,陸軍領著一個身形單薄、戴著眼鏡的年輕小夥子走了出來。
寧則正還想問小葉一句什麼話,可扭頭一看,身旁早已不見了那少女的蹤影……
8
事後,彭名揚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拿出他用手機偷拍到的小葉的照片,叫陸軍去下遊打聽這妹仔到底是誰,方便的時候,就順手把她“做”了。
陸軍拿著照片一打聽,人家都說:“嗐,這不是河西村葉老根家的大閨女葉嬋嗎?”
可再一打聽,人家葉嬋早在一年前就得甲症血癌死了。
但崔鎖平打聽到的結果卻是葉嬋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名叫葉娟,現在正在河南一家女子武術研習院學習中國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