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板,給我拿一瓶礦泉水!”一個披著波浪卷長發的年輕女人站在便民小賣部櫃台前,一邊用蔥白似的手給自己扇著風,一邊抱怨道,“這鬼天氣,真是要熱死人了!”
陳茂盛從靠椅上站起身,在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從櫃台上遞過去,並且伸出兩個手指頭說:“兩塊錢一瓶。”
年輕女人伸手接過礦泉水,但很快又重重地扔到櫃台上:“呀,你怎麼給我一瓶沒有凍過的水啊。”
陳茂盛一怔,說:“你沒說要冷凍過的啊。”
年輕女人翻著白眼說:“你有病啊?這大熱天的,誰買水不是要冰箱裏冷藏過的啊?”
顧客是上帝,陳茂盛不敢跟她爭辯,賠著笑臉附和著說:“是啊是啊,今天真是見鬼了,熱得要死,大家都喜歡喝冰水。”他彎腰從冰櫃裏拿出一瓶冷藏過的礦泉水,遞給那個女人。本來他店裏平時賣出的礦泉水,無論冷藏與否,都是一樣的價錢,但這一次,他卻說:“冷藏過的,三塊錢一瓶。”
年輕女人從錢包裏掏出一張五元鈔票扔在櫃台上,說聲“不用找了”,拿起礦泉水一邊喝著,一邊踩著尖尖的高跟鞋,橐橐地走了。
陳茂盛盯著她那兩瓣被短裙包裹得繃緊挺翹屁股,喉節上下躍動,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覺腳背上一熱,低頭看時,才發現是屋裏的一隻黑貓,傍在他腳邊撒了一泡尿。
“滾開!”他朝那隻貓踢了一腳,黑貓在地上翻個跟頭,“喵”地叫一聲,跑開了。陳茂盛抬頭再看時,那個女人已經款步走進對麵的小區,拐個彎,很快就看不到背影了。“騷貨!”他舔舔嘴巴,悻悻地在心裏罵了一句。
他認得這個女人是對麵中景豪庭小區的住戶,曾聽小區裏的熟人跟她打招呼時叫她“安妮”,據說是一家保險公司的客戶經理,看上去她的保險業務應該開展得不錯,因為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男人開著豪華小車送她回來。不過她平時進出小區,眼睛根本不朝陳茂盛這邊看,到他的小店裏買東西,這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陳茂盛的便民小賣部就開在中景豪庭小區門口的街道邊,一爿小門麵,擺著兩排貨架,貨架後麵放著一張單人床,算是前店後家。陳茂盛今年已經38歲,未婚。沒有結婚的原因是沒有哪個女人肯嫁給他。女人不想嫁給他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是因為他家裏窮,開個巴掌大的小店,養活自己都困難,就更別說養老婆了,第二是因為他的相貌長得有點怪異,小時候家裏的一場火災,在他臉上留下了一塊茶杯蓋大小的黃褐色疤痕,乍一看,像是哪個頑皮的孩子在他臉上糊了一團狗便,看著就讓人覺得堵心。所以這附近認識他的人,都叫他“疤臉陳”。
“疤臉陳,給我拿一瓶礦泉水!”
陳茂盛把那個女人扔在櫃台上的五元錢揣進口袋,剛坐在靠椅上掏出手機準備玩遊戲,忽然聽到櫃台外麵又有人叫喚。他應了一聲,眼睛盯著手機屏幕,順手拿了一瓶礦泉水遞到櫃台上。
“你有病啊?這大熱天的,我要的是冰水。”買水的人大聲嚷起來。
“這就是冰水啊……”陳茂盛一抬頭,這才發現櫃台外麵站著的是侯翔,頓時把臉一沉,揚起手裏的礦泉水瓶作勢欲打,“去你媽的,給老子滾遠點!”侯翔嘻嘻笑著,跑了開去。
侯翔是個瘋子。兩年多前,侯翔還是一名正在讀高三的學生,成績優異,很有希望考上名牌大學。但是高考前夕,他跟班上一名女生談上了戀愛,結果遭到女生家長的強烈反對。那個女孩的爸爸把女孩鎖在家裏,不讓她跟侯翔見麵。侯翔衝動之下,竟拿了一把菜刀要去砍那女孩的家長,結果反被人家揍了一頓。為了不讓侯翔影響女兒的學習,女生家長很快就讓女孩轉學去了另一所學校。
從這之後,侯翔就變得有點鬱鬱寡歡,神智癡呆。後來的高考,他又發揮失常,連一所普通大學也沒有考上,他的精神就徹底崩潰了,經常跑到大街上去追逐和騷擾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家裏人帶他到醫院精神病科檢查,結果證實他得了精神分裂症,將他送到精神病院治療,他卻又悄悄跑了出來。家裏人拿他沒有辦法,隻好隨他去了。後來他因為在街上騷擾女人被打過幾次,也漸漸老實起來,看見美女,隻是遠遠地傻笑和偷窺,再也不敢上前動手動腳。他家就住在陳茂盛的便民小買部後麵那條巷子裏,他晚上回家睡覺,白天就在附近這一帶轉來轉去,可能是發現中景豪庭進出的美女比較多,最近一段時間,他經常守候在這個小區門口,偶爾也跑到陳茂盛的小店來搗亂一下。
估計是剛才那個叫安妮的女人到陳茂盛的小店買礦泉水時,被侯翔看到了,所以這小子依葫蘆畫瓢,也跑過來學著那女人的口吻戲弄陳茂盛。陳茂盛被這瘋子戲耍了一番,不禁心頭火起,嘴裏罵了一句粗口,差點就要把手上的礦泉水瓶往他身上砸去。
時間已是傍晚,火熱的太陽終於從遠處的高樓背後落下去,晚風沿著街道吹過來,天地間終於有了一絲絲涼意。大街上到處都是神態疲倦步履匆匆的下班族,陳茂盛估計這會兒店裏不會再有生意,於是又舒舒服服地在靠椅上坐下來,繼續玩他的手機遊戲。他最近迷上了一款叫做我是大富豪的模擬經營類遊戲,在遊戲中,他通過買地開店經營公司賺了大錢,成了一個超級有錢的大富翁,然後就開始招聘漂亮的女秘書……
正當他在遊戲中興致勃勃地麵試女秘書的時候,忽然聽到櫃台被人梆梆敲響的聲音,他以為又是侯翔這小子回來搗亂了,並未理會,直到外麵有人叫了一聲“老板”,他才應聲站起,原來站在櫃台前的並不是瘋子侯翔,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長得白白胖胖,因為是“地中海”發型,頭頂正中就顯得有些鋥光發亮,特別引人注目。老頭旁邊停著一輛還沒有熄火的黑色奧迪小車。
陳茂盛一見生意上門,忙放下手機問:“您想買點什麼?”
老頭四下裏看看,見周圍並無旁人,就把身子從櫃台上探過來,小聲地問:“有避孕套買嗎?”
陳茂盛點頭說:“有的。”
其實一般街邊小賣部都沒有這種東西出售,但是因為總有一些開車進出中景豪庭的男人,中途把車停在便民小賣部門口問陳茂盛有沒有避孕套出售,陳茂盛覺得這是個商機,於是就從平價藥店進了一些盒裝的避孕套放在貨架下的抽屜裏,有顧客需要的時候,就拿出來。雖然售價是原價的三五倍,但因為買家是臨時急需,所以大多也不講價。
陳茂盛拿了一盒避孕套遞給老頭,說:“這種質量比較好,不容易破,六十元一盒。”
老頭伸手接過,揣進口袋,順手將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扔在櫃台上,轉身便走。陳茂盛說:“哎,還沒找錢呢。”老頭頭也不回,說:“不用找了。”彎腰鑽進那輛黑色奧迪,一踩油門,小車快速地開進了中景豪庭。
2
陳茂盛吃過晚飯,天就黑了下來。街上的路燈次第亮起,街邊有一株香樟樹,樹葉繁茂,陳茂盛的便民小賣部正好躲在燈光照不到的樹蔭裏,街燈亮起,他這店麵反而顯得更加昏暗。反正沒有什麼生意,他也懶得去開小店前麵的電燈了。
飯桌上還剩下一個魚頭,他用碟子裝了,準備拿去喂貓,卻發現那隻黑貓已經不見了。他一邊喵喵地叫喚著,一邊在貨架下麵尋找起來。
那隻黑貓叫小黑,是一個朋友寄養在陳茂盛家的。那個朋友的父親去世了,朋友兩公婆要回鄉下奔喪,大概要半個月才能回城裏,家裏的貓沒有人照顧,於是就抱來寄養在陳茂盛這裏,當然,雖然是朋友,但也不能讓陳茂盛白幫忙,臨走時,那個朋友朝陳茂盛手裏塞了兩百元錢,算是請他照看小黑半個月的酬勞。陳茂盛捏著錢,拍著胸口向朋友保證說:“你們放心,我一定會把小黑照顧好的!”
可是現在,他在屋裏尋了一圈,也沒有看見那隻黑貓。小黑平時都挺乖的,一般都待在小店裏,不會亂跑,今天怎麼不見了呢?
陳茂盛忽然想起傍晚的時候,因為小黑在自己腳邊撒尿,自己當時好像踢了它一腳,該不是這家夥受了氣,跑到外麵去了吧?他可是向朋友拍了胸脯作了保證的,要是這貓真的丟了,不但那到手的二百元錢要退還給人家,隻怕還要倒賠人家買貓的錢。他急忙把小店的門掩上,到外麵去尋貓。
貓喜歡爬樹,他先用手電筒朝門口那棵香樟樹上照了一下,沒有看見小黑,又在街道兩邊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那隻黑貓的影子。
這條街叫朝陽街,離市中心已經很遠,一到晚上,街上就人車稀少,顯得有點冷清。中景豪庭這種豪華小區之所以會建在這裏,就是看中了這裏的僻靜,“鬧中取靜”這四個字,當初也成了售房廣告上的一個噱頭。陳茂盛看見小區內燈火通明,心想小黑該不是跑到小區裏湊熱鬧去了吧?
中景豪庭門口的兩個保安員經常到他店裏來買煙,跟他也算是熟識了。他跑過去問了一下,一個保安搖頭說沒有看見什麼黑貓進到小區裏來。另一個保安往旁邊指了一下,說傍晚的時候,好像看見一隻黑貓在小區圍牆下溜達,應該是沿著牆根往前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隻貓。
中景豪庭坐落在朝陽街拐角處,大門正對著街道,左右兩側是綠化區,種著一些花草樹木,後麵靠著一座小山,四麵的圍牆將這個豪華小區圍成了一個獨立的天地。
院牆外麵的牆根下,是一條用花崗石鋪成的小路。陳茂盛一邊叫著小黑的名字,一邊沿著牆根尋過去,手電筒的光束,不住地朝花壇裏照來照去,幾隻躲在花叢中覓食的老鼠受到驚嚇,突然竄出來,反倒把陳茂盛嚇了一跳。
花壇裏沒有小黑的影子,再往前走,拐個彎,就到了小區背後。小區背靠著一座小山,圍牆與小山之間,隻有一米多遠的距離,這裏平時很少有人來,也沒有清潔工打掃衛生,地上到處都是高層住戶從樓上丟下來的垃圾,甚至還有一些發臭的避孕套。陳茂盛懷疑,這些套套很可能就是從他店裏買來的。這裏沒有路燈,隻隱隱有些光從小區住戶的窗戶裏透出來。
他晃著手電筒,在院牆與山壁夾成的過道裏尋找了一遍,仍然沒有看見小黑。他抬起頭,用手電筒照著麵前那堵高高的圍牆,心裏想,小黑會不會翻過圍牆,跑到小區裏麵去了呢?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請門口的保安通融一下,放他進去尋找小黑,忽然間看見圍牆裏麵,三樓的一個窗戶裏現出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屋裏燈光很亮,女人背對著透明的玻璃窗,一頭波浪卷長發自然披散下來,顯得既漂亮,又性感。陳茂盛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女人可不就是白天在他店裏買過礦泉水的那個安妮?
原來這個女人住在這裏!陳茂盛暗自點了一下頭,以前他隻知道安妮住在中景豪庭,但具體住在哪一棟樓幾號房,並不知情。他往大樓兩邊瞧了瞧,在心裏暗暗估算了一下,安妮住的,應該是中景豪庭D幢307房。
他站在圍牆外麵,仰著頭,對著美女默默地欣賞了一陣,然後舔舔幹燥的嘴唇,正準備繼續去找小黑,卻忽然看見安妮雙手交叉往上一抬,竟然把身上那件連衣裙給脫了下來。她靠窗而立,雖然牆壁擋住了她腰部以下的部分,但陳茂盛仍然可以看見她赤裸的上半身,居然連文胸也沒有穿。他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哪裏還邁得開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