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低到塵埃裏(1 / 3)

可是第二天,餘周周並沒能如約再次潛入省政府幼兒園。

畢竟,媽媽不方便再次麻煩收發室的李婆婆。餘周周在家裏麵惴惴不安地等待了一天,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擔心什麼,整顆心都懸在嗓子眼裏,跳得一點兒都不規律。

也許是不想看到林楊失望的表情。她喜歡看他臭臭的耍脾氣的臉,但不是失望的臉——就像聽到自己說“不”的時候,擺出的那張眼角和嘴角一起下垂的臉。

但是她說不清楚為什麼。明明和陳桉一樣是萍水相逢,餘周周卻並沒有覺得林楊會和他一樣被放進那個名為“過去”的餅幹盒子裏麵。她的心虛甚至有很大一部分是來自對於林楊發脾氣的恐懼——再見麵的時候,這個家夥一定會衝她大吼的,死定了。

這種年少的、沒有原因的相信。

七歲生日仿佛是一道分水嶺,餘周周女俠的人生就像是過山車一般,倏忽跌下最高點,一路俯衝,攔都攔不住。

命數的急轉直下來自一個咒語,兩個低沉狠絕的字眼。

“野種”。

中央百貨一層香噴噴的化妝品專區,是整個商場最為明亮精致的區域。餘周周感覺到灼熱的視線,扭頭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女人半蹲著身子在小男孩耳邊輕聲說著什麼,嘴角的弧線美麗而惡毒。

他們朝著餘周周走過來。那一刻餘周周才發現,世界上真的有巫婆,也真的有“定身咒”這種東西。她仿佛被踩住了尾巴,動彈不得,甚至沒有辦法跑到不遠處,呼叫正提著新品牌試用品跟專櫃櫃員交談的媽媽。

擦身而過,隻留下沉甸甸的咒語,伴隨著一串飄忽的笑聲。

好像周圍明亮又柔和的射燈集體失明,餘周周仿佛又回到了三歲時候的那個漆黑夜晚。她一個人蹲在因為動遷而被清空的家門口,看著媽媽徒勞地哭泣爭辯,看著一群不認識的人又笑又罵地將媽媽好不容易拾掇起來的行李、報紙、木材、雜物通通砸爛點燃。火苗燃起來的時候,她的目光穿過被火焰灼燒變形的空氣,看到了一張扭曲的女人的臉,抱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像一個終於將黑暗覆蓋了世界每個角落的魔王一樣,笑得那麼開心。

餘周周認識他們,他們是她爸爸的妻子和兒子。

多麼別扭的關係。

她突然轉過身,看著兩個剛剛走開幾步的搖曳背影,聲音不大不小地說:“你胖了。”

女人回過頭,臉上的驚訝一閃即逝,似乎不明白餘周周話裏有什麼含意,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

小男孩倒是氣勢高昂地為媽媽回嘴:“你才胖了呢!”

毫無殺傷力的話,餘周周根本沒有看他,隻是用她清淩淩的大眼睛安靜地注視著那個女人,說:“我記得你。”

周圍的幾個閑散人員都湊過來,看著站在原地久久不動的這三個古怪的人。女人隻好“哼”了一聲,拉起兒子的手大步離開,扔下一句:“跟你媽一樣,長大了也是個賤貨!”

餘周周麵無表情,注視著她離去,然後對準周圍所有好奇的目光,一個個地看過去,直到她們通通別開目光。

當媽媽和櫃台小姐交代完新的試用品的特性和回扣返券種種事宜之後,回頭看到的就是從遠處慢慢走來的餘周周——麵無表情,目光如炬,好像奔赴刑場的江姐。

“周周?”媽媽疑惑地看著她。

“沒事,”她乖巧地搖搖頭,“可以回家了嗎?”

在那之後的第二天就是星期六,晚上全家人一齊出門,去海鮮酒家的包房和已經去世的外公的老同事一家聚會。餘周周的情緒似乎一直都沒有從前一天的偶遇中擺脫出來,確切地說,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情緒,心情與表情同樣一片木然。

無聊的家庭聚會在索然無味的時候,總會把小孩子們拖出來逗弄暖場。這樣的場合中如何表現,永遠都是孩子們最頭痛的難題。向來愛出風頭的餘婷婷先站出來,高高興興地唱了一首《小小少年》,清亮的童聲博得滿堂彩。她正在一邊笑一邊和自己的爸爸媽媽撒嬌,沒想到另一家的小孫女也不甘示弱,《七色光》《小背簍》聯唱,一看就是學過聲樂的,毫不費力地把餘周周的耳膜震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