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陽花嫂2(3 / 3)

“白石頭會打電話。上次做接煤車的遊戲,催老馬快點吃飯,就是他打的電話!”

說著,還揮了一下他後來被雷管崩掉的手指頭。但是,他這為了鞏固我地位的加強語,當時在客觀上卻起了相反的結果。本來已經風平浪靜,本來已經轉瞬即逝,本來已經拍板了和定案了,本來這事已經不用再討論了,但正因為禿老頂對我的格外強調,倒是又引起了呂桂花的懷疑,呂桂花經過一次低頭和仰頭,本來已經將打電話的事Pass了,要說別的事情了,現在由於禿老頂的畫蛇添足,呂桂花倒是又歪過頭和倒回來找補了一句——幸好不是一種警惕吧?問:

“原來是你們小孩做遊戲,那就不能當真了!假打電話誰不會比畫?你怎麼知道他真會打電話?你見過他真打電話和搖把嗎?你也會打電話嗎?”

一下就把禿老頂憋到了那裏。屋裏的氣氛馬上又開始陡轉,春天馬上又變成了寒冬,我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禿老頂啊禿老頂,你這不是沒事找事嗎?本來已經決定的事,現在又要讓你給攪黃了。我的心中充滿委屈也充滿對禿老頂的憤怒。要這樣的朋友有什麼用處?當然,麵對呂桂花的一連串提問,禿老頂現在一個也回答不出來,他已經像剛才的我一樣在那裏紅頭漲臉。本來我的紅頭漲臉已經下去了現在又隨著禿老頂的紅頭漲臉重新泛起。

本來我們毫不相幹,本來我們都是有造化的,本來我們是一個身體體會不到另一個身體的痛苦的,現在因為你一句多餘的話,倒是一下把我們連在一起了。你這是何苦呢我的禿老頂表哥?我看著你在那裏紅頭漲臉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再張了張嘴又說不出話來,我已經先放下自己開始替你著急但是因為我身處被告的地位又不能主動站出來幫你於是也是在那裏幹著急或者是更加著急,如果說你的心理負擔還是一個人的還是一個單數和單純的著急的話,那麼我的擔心和恐懼就是雙重的和兩個人的了。

這時不但我自己的表現牽涉著我的命運,而且你的回答也牽涉著我到底能不能替呂桂花到鎮上的郵局去打那個搖把電話呢。於是如果說禿老頂表哥頭上著急和焦躁出的密麻的汗還是單層的話,那麼我頭上的密麻的汗就是雙層的了。他在那裏張張嘴說不出什麼,張張嘴又說不出什麼的時候,我的嘴也在那裏不由自主地替他張著於是他本來是一張口現在就成了兩張口本來是一口之味現在就成了兩口之味也正因為是這樣所以他的嘴就更加著急就更加說不出什麼來這種情況反映到我身上我的嘴就成了四倍的心驚膽戰。我們哥兒倆這時就像站在雙重的鏡子麵前,多重的焦急在鏡子中開始出現連鎖反應以至於無窮。替人打一個搖把電話是多麼的困難和不易呀。

最後還是多虧了我的禿老頂表哥呀,他也是急中生智——我們還是低估了他的智力,我們也是替他白著急,事後我們想一想這種擔心和恐懼原來是多餘的,我們還真低估了禿老頂表哥的創造性就像人民群眾在重大曆史關頭我們低估了他們所能發揮出來的創造性一樣——當他們在遊行示威的時候,我們不看別的,單看一看遊行隊伍之中的標語和口號,我們就知道平時無聲無臭的人民群眾,在這決定自己命運的重大曆史關頭——雖然最後的事實總是在證明我們這種決定也是瞎掰,但是從當時的氣氛和情緒來看,從這種熱烈和在標語和口號上突然迸發出來的聰明才智和創造性來看,我們對世界和一幫渾渾噩噩的群眾事先還是估計不足。

一切的標語和口號與過去的慣常的生活的邏輯都不一樣,一切的標語和口號和我們在報紙上平時對他們的教育都迥然不同,他們一下就換了一個思路,他們一下就不管不顧和肆無忌憚,他們一下就別出心裁。——在決定我能不能替呂桂花到鎮上打搖把電話的時候,我們過去司空見慣的禿老頂表哥,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在一個民族到了最危險的關頭,就隻身一個人一下投入到這如火如荼的曆史關鍵時刻了;當他一下子被逼到牆角的時候,他也就狗急跳牆和兔急咬人地迸發出他前所未有的聰明才智,他也就急中生智地找到了他的解決辦法解決了他也就解決了我也就一錘定音地決定了這個事情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又在關鍵時候幫了我的忙將我扶上了馬。

也真難為他了。一個人在那牆角裏孤軍奮戰,一個人在那裏損耗了千百萬的腦細胞去費盡心機而僅僅是因為剛才自己多說了一句話於是就自己給自己設了一個圈套。當然禿老頂表哥解開了這圈套解決了這場危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解決了一場政治危機或者將要演變成一場政治危機的重大事件消滅在了萌芽狀態,我心裏就對他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擁戴。禿老頂表哥,有你的,你怎麼不去當總統和首相呢?試想,如果當時這事他沒有處理好,在我們兩個之間,在以後我們相處的日子裏,我們之間的深仇大恨可就不僅是電話而要延伸到方方麵麵於是從總體上來說就不是一場局部戰爭而要演變成一場全麵戰爭這種戰爭拖得時間久了不就影響到我們一輩子的關係了嗎?但是多虧了禿老頂表哥,關鍵時候露出了真麵目——真是藝高人膽大,沒有這個金剛鑽,你不會攬這個瓷器活,雖然一開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又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什麼,但是當你張到第四次的時候,他就突然地像狗和兔子一樣爆發了——當人民憤怒了要狗急跳牆了於是他們的聰明才智就要爆發和爆炸了——從形成的標語和口號看——,這時他們會突然離開我們過去給他灌輸的一切另換一個思路呢。

於是我們看著那標語和口號就有些流氓語言的味道了。但是這往往是一個新事物即將開始的前兆呢,是不破不立的一種表現呢——又好像兩口子在那裏吵架一樣,吵著吵著就換了一個思路,就丟開了引起戰爭的缸突然說起了盆,本來盆和這個戰爭是沒有聯係的——我們的禿老頂表哥被逼到牆角之後,被逼到山窮水盡和無路可走的時候,他也突然換了一個思路,於是這個換了一個思路和體係的想法和舉動,也就救了他的命接著也救了我的命讓我在本來要滅頂的波濤中又抓到一根稻草接著也就浮出了冰麵和海水。你知道白石頭會打搖把電話嗎?你見他打過嗎?你也會打嗎?你怎麼就能保證他會把這場電話準確無誤地打到五礦呢?本來這事和禿老頂表哥沒有任何關係,現在因為一句多餘的話大家就把一切責任和災難加到了他頭上。

——我當時也是勉為其難呀。事過三十年後,一次我們哥兒倆舊事重提,禿老頂表哥還有些後怕地對我說。——我知道他說這話的意義是說他在曆史上還替我擔過風險呢,當然這時他也就曆史唯心主義地一下就拋棄了當時的曆史條件、當時的氛圍和情緒的因素和他自己沒事找事的責任,一下又把這一切的責任在三十年後推到了我頭上。當然因為這事反正早已經過去了和去球了,從曆史的結果來看反正當年那場電話我也打上了,於是我也就大度地沒有和他在那裏繼續糾纏曆史和劃分責任而是一下就全部將曆史買了單,我點著頭認真地說:

“可不,直到今天我都得謝謝你禿老頂表哥。當初多虧了你。如果當初沒有你,這個電話事件還不知道會向何處發展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樣子呢。”

禿老頂表哥這時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又說:

“不是不為,往往是身不在其中啊。也正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就不要笑話你表哥一生的碌碌無為了。”

我馬上正色地說:

“我怎麼會那樣呢?我的哥哥,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

當時禿老頂表哥是怎樣在牆角負隅頑抗和狗急跳牆地轉換思路和轉敗為勝的呢?當時他並不知道我會不會打搖把電話,他也沒有見過我打搖把電話,他自己也沒有打過搖把電話甚至他見沒見過搖把電話都難說,這時他怎麼就能證明我會打搖把電話不僅在遊戲中能把電話給老馬打通而且在生活中也有能力將這電話給牛三斤打通呢?雖然他一開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麼,但是當他狗急跳牆地轉換思路和體係之後,他突然卻說:

“除了做遊戲,我是沒有見過他打搖把電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打搖把電話,但我肯定他會打搖把電話和一定能夠打好——為啥呢?因為他是我們這群小搗子中第一個騎著自行車到三礦接過煤車的人!你想嘛,煤車都接了,三礦都去了,現在就不能往五礦打一個小小的電話嗎?連老馬都見到了,兩人都拉著手說話了,現在連麵都不用見,就不能在電話裏和三斤哥說句話嗎?啊?嗬?嗯?哼?哽?”

我們一下都愣在了那裏。這種思路的轉換是我們沒有想到的。連我都一下蒙到了那裏。等我醒過來之後,我差點要為我的禿老頂表哥的急中生智表現出的大智大勇鼓起掌來了。本來禿老頂表哥對自己這樣的回答和急中生智也有些措手不及和沒有料到,他說出這個理由之後,他在第一感覺上對自己還有些懷疑,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世界上取得了勝利從此就扭轉了曆史的發展方向,就好像當我們處在重大的曆史關頭往往還把這種關頭的表現看成是一種遊戲於是就有了流氓舉動一樣。但是當他看到眾人的發蒙和啞口無言,當他看出我的興奮特別是呂桂花聽到這個轉換、旁證是那樣的有力煤車是可以證明搖把電話的三礦是可以證明五礦的三礦的老馬是可以證明五礦的牛三斤的於是在那裏頻頻點頭的時候,你看他在那裏是如何地驚醒、開心、興奮——這時的表現也是紅頭漲臉——雖然同是紅頭漲臉,但兩者的內容又是多麼的不同呀——和手舞足蹈吧。三十年之後他還有些矯情地說:

“說起來當時還有些失誤,忘記說上老馬的飯盒了。不然就更有說服力了。”

雖然有些矯情和誇張,但我也將這單給照買下來。我附和著說:

“就是不說飯盒,不是已經改變曆史發展的方向了嗎?”

又說:

“當然,如果說上飯盒,會更有說服力。”

……

感謝你,我的禿老頂表哥。最後的曆史就形成了這樣一種事實: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我就注定不能到鎮上去打那個搖把電話——在感謝禿老頂表哥的同時,我也再一次感謝一下俺娘和俺那花爪舅媽和花爪舅媽她爹大腿上的老鼠瘡吧——正是因為你們,我才得以到三礦去接煤車,過去煤車旁證過麥收,現在煤車又旁證了電話。人生第一次冒頭的曆史意義從來不可低估。果然,在呂桂花的新房裏,一提三礦和煤車,所有的人都沒有了疑義。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嫉妒和吃醋都見鬼去吧。現在世界上的一切都屬於我。一切權力歸農會。大局已定。呂桂花馬上也是更加堅決地拍了板:

“電話就讓白石頭打去吧。”

接著還以用人不疑和疑人不用的態度說:

“明天就打!”

一下就使我從這些小公雞中間再一次飛升出來。而人們在這個時候恰恰忘記了這樣決定和對三礦、電話、禿老頂接著是我承認的本身在事實上是多麼的扭曲。一切的糾紛和深入,其實是因為禿老頂表哥一句多餘的話;在他多餘之前,本來我們也是決定了的;現在人們在歡欣之時就忘記了這個扭曲的過程而讓禿老頂白白鑽著曆史的空子充當了一次民族英雄。同時,我們也像曆史的遺忘一樣在這裏也忽略了曆史,其實禿老頂所尋找到的對於他新的思路和體係的曆史支撐之點,在曆史上恰恰是靠不住的。因為在曆史上我接煤車的結果恰恰是:

我這煤車其實是沒有接上的呀。

但因為禿老頂和煤車,我電話還是打上了。但等我到了鎮上郵局拿起那部在小木箱裏被鐵鏈鎖了半邊的搖把電話時,我和當初要來打這個電話時的心情又不一樣了。沒打這個電話的時候我是多麼盼望打這個電話,為打這個電話曆經苦難和誤會,但等真的拿起這個搖把電話說不定一搖就通電話線就要把我和五礦的牛三斤表哥連在一起的時候,我又有些猶豫了。在由村裏到鎮上來的路上我還祈禱著這電話一打就通好向呂桂花和眾人拿回去一個證據,到拿起這個電話我卻盼著就是把電話的搖把搖斷了還是不通為好——這樣一方麵我也打了這個電話對呂桂花有一個交待,同時打了這電話又沒有打通我要說什麼也就是呂桂花要說什麼牛三斤卻一點也不知道。

我盼望打這個電話一切是為了呂桂花,那個時候給誰打電話和這個電話是什麼內容對於我是十分次要的,隻要能博得呂桂花的歡心和向搗子們證明我會打電話我可以赴湯蹈火,但當打電話的權力已經握到了我手中我已經可以代表呂桂花的時候,這時我手握著電話搖把對這電話的內容就有些計較和注意了。為打這個電話我和其他搗子們不共戴天,現在可以打這個電話了我和其他搗子們又利益一致了。因為接電話的不是別人呀,而是牛三斤;電話的內容就是問他你最近還回來不回來呢?發話人就是我們大家的呂桂花——還要通過我的嘴說出來。

這個時候我對接電話的牛三斤是多麼的嫉妒、羨慕和仇恨呀。而那些沒打上電話的搗子們現在還蒙在鼓裏不明真相地在嫉妒我的打電話呢。這時我卻委屈地在替大家著想了。如果電話打通了,牛三斤答應回來,我們這群小搗子晚上怎麼辦呢?過去呂桂花沒有嫁過來的時候,我們的晚上本來也度過得非常有趣,可以玩兒摸瞎,可以玩兒藏人,可以接煤車和可以相互扮演三礦的老馬……玩兒得是多麼的投入和忘我呀,不到夜深人靜三星偏西村中寂靜極了隻是遠方傳來幾聲孤立無援的狗叫我們是不回家的——當然有時狗還沒叫,我們的爹娘就在那裏叫了,用惡毒的叫罵拆散了我們的遊戲,我們隻好掃興地臊眉耷眼地分手回家——這時我們心中對不懂事的爹娘埋藏著多麼大的仇恨呀。

但是等花嫂呂桂花嫁過來之後,我們這群小搗子的一如既往的夜生活一下就被打破了。過去玩兒起來覺得特別有趣的遊戲,現在馬上變得無聊和乏味,顯得有些無力,有些誇張和兒戲,我們從心裏對摸瞎、捉人、三礦和老馬再也提不起勁頭,因為我們再在那裏摸和捉、扮和演,也沒有花嫂呂桂花的新房更能吸引我們呀,再摸和再捉我們也摸不著月經帶和粉紅色的乳罩,再扮和再演我們也沒有摟著呂桂花那妖嬈可觸的苗條的身和觸到她那甜馨的口更加真切。過去的一切遊戲馬上土崩瓦解和煙消雲散,而呂桂花屋裏夜晚的燈光成了我們這些衝動莽撞的少年在茫茫黑夜裏惟一的一盞航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