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陽花嫂3(2 / 3)

“牛三斤,牛三斤,你的媳婦叫呂桂花,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最近你還回來嗎?”

這廣播的內容老楊可能沒有介意,但是等這內容從高音喇叭裏傳出來以後,立即、馬上,在今後的幾天和幾月,甚至幾年到幾十年後,都成了五礦的笑談和美談了。就成了一個通俗歌曲和流行音樂。——從歌詞角度來看,它還真有些先鋒和後現代的意味呢。於是大家一上班,頂著礦燈提著飯盒,就開始在那裏喊——千萬人都像背誦毛主席語錄一樣在那裏比賽著唱: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雖然因為牛三斤的回來和我這個一搖就通的電話一下又損害了大家半個月的利益,雖然這半個月裏大家像以前的半個月一樣感到難受和煎熬,甚至因為這個電話是白石頭打的現在大家回過頭來已經開始對白石頭怒目相向,但是在白石頭心中,這半個月內卻忘記了煎熬而一直沉浸在興奮之中呢。人怎麼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而忘記長遠的目標呢?人怎麼不能為了眼前的兩粒米而丟掉蒼鷹似的翱翔呢?眼前的兩粒米是可見的叼到嘴裏就是個飽,誰知道你在將來的天空裏翱翔半天能得到什麼會不會空手而歸呢?我就是過了今天不說明天,為了今天犧牲明天,又怎麼了?於是白石頭為了自己的暫時利益而犧牲了大家的整體利益在那裏沾沾自喜了整個的一九六九年呢。

對於白石頭來說,一九六九年也是一個沾沾自喜的年頭呢。當然這喇叭的內容在村裏傳開之後,它的影響也像在五礦一樣,立即在村裏流行開去。半個月的煎熬過去,它也成了我們這群小搗子中的口頭歌曲。同時,就像上次到三礦接煤車一樣,白石頭因為電話和喇叭再一次成為村中的明星和在一幫小搗子中脫穎而出。上次接車還灰頭漲臉地費了一膀子力氣,這次可是不費吹灰之力拿起電話就在郵局裏搖了搖。這也是使白石頭感到了投機的好處於是他長大之後怎麼能不是一個機會主義者怎麼能把自己臉前的利益和兩粒米給放棄而去考慮什麼民族大義呢?你還怎麼能指望他為了一個長遠的理想和目標做一次戰略性的撤退或是丟棄呢?他一生中想到的從來都是得到,他哪裏想到過放棄才是一種更大的得到呢?——當然,在一九六九年的電話風頭上,投機者也不隻白石頭一個——這就可以看出機會主義在我們人民群眾中的基礎了——本來搗子們當初是反對白石頭打電話的,電話在客觀上是損害著大家利益的,牛三斤回來的十五天大家在精神上和肉體上倍受煎熬,但是這時看到群眾輿論的轉向和白石頭的超拔,大家一下也放棄了主義和正義,開始集體轉向和投降。這時大家開始說:

“我們早就說過,白石頭是打得了這個電話的!”

“我們打小跟他在一起玩兒尿泥,還不知道這一點嗎?”

這時禿老頂倒是對一群流氓產生了憤怒——但由於勢單力薄,在群眾的浪濤中發不出單獨的聲音,隻好采取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的方式說:

“其實,當初支持白石頭打電話的,也就是我一個人了!”

說完這個,還看了白石頭一眼。——但這些形形色色不同方麵的事後擁戴——雖然都夾了些私心雜念,在客觀上對白石頭的脫穎而出和發揚光大卻都起到了促進或更加促進的作用。白石頭在一九六九年的天空中可以任意地飛舞和翱翔——三十年之後他才稍微有些清醒——當他再一次在成年人的嚴峻的現實中遇到大的社會動蕩和群眾運動的時候,他才突然知道了自己在三十年前的膚淺。這時他倒搖著頭在那裏感歎:

“原來也就是一個電話和高音喇叭呀。”

倒是讓跟隨他的人,一下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一下墜到了五裏雲霧之中。一下倒把這感歎歸到了自言自語、喃喃自語甚至是老年癡呆症的行列。於是這白石頭的惟一清醒,又讓我們和曆史給錯過去了。——其實三十年前我們唱過高音喇叭和電話之後,我們心裏最想說的話還是:

牛三斤表哥,電話和喇叭都已經響過了。你在家住的時間也不短了。你該早一點回去了。

……

現在回想起來,當牛三斤表哥不在村莊回了五礦的日子裏,我們在呂桂花的新房裏度過得也不都是歡快,在心裏也不是沒有擔心和嫉妒——在我們心中還另有敵人。他就是我們村另一個已經成年並且已經娶妻生子的表哥劉久祥。不可否認地說,三十年後的劉久祥,那臃腫的身體,那浮腫的臉,一笑露出幾顆大黃牙,眼睛已經被胖臉擠壓得看不見了,腦袋上的頭發髒得像破鞋墊一樣粘在頭上——讓你無法設想他的當年;但在三十年前,他在村裏卻是一個風流倜儻的英俊青年呢,留著當時十分時髦的小分頭,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有時又人為地變換一下發型,忽然梳成當時領袖一樣的大背頭,清早站到街頭,不斷地用手往後捋著自己的頭發,伴著不時的大聲咳嗽,確實讓我們一群小搗子自慚形穢。

——話又說回來,三十年後的呂桂花,也不成了一個臃腫的在矮腳凳上坐不下來的庸俗口臭的老年婦女嗎?三十年前她口裏呼出的空氣是多麼的溫香和清洌呀。這時我們就想到,還是不要再說三十年後了,一切事情還是放到當時的環境中去考察吧;如果說起三十年後,世界上沒有一件事情是能夠站住腳的。三十年後我們對臃腫的劉久祥心平氣和,但是在三十年前,我們和風流倜儻的劉久祥卻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呢。一開始我們沒有發覺,但是忽然有一天,當我們再去我們的領地呂桂花的新房去度過我們快樂和歡快的夜晚時,我們突然發現羊群裏跑出一個駱駝,在我們這個小團體之外,竟不知不覺又多出一個超出我們年齡層已經娶妻生子的劉久祥——梳著油光水滑的背頭,我們馬上感到一種威脅,我們馬上感到形勢對我們十分不利,因為我們發現他和呂桂花對起話來,一下就超越了我們的小團體。

過去沒有他的時候,當我們對呂桂花說的話不能馬上理解的時候——譬如乳罩和月經帶的構造和在上邊扯著的各種帶子的用途,呂桂花就會不厭其煩地笑著再給我們解釋一遍;而現在有了劉久祥,在我們還沒有明白和聽懂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裏頷首微笑著點頭了,於是呂桂花就覺得沒有再講的必要也沒有心思再重講一遍於是馬上就會隨著劉久祥的思路和反應能力另換一個話題進行下去於是談話在疙裏疙瘩的進行中就給我們留下許多難題。一下就顯出我們的遲鈍。一下就顯出了我們的愚蠢。一下就顯出了我們的不諳世事甚至一下就顯出了我們的多餘——為了挽回麵子我們試圖在那裏掙紮著不懂裝懂但是這種掙紮更顯出了我們的滑稽。

本來我們在這裏是自由和暢快的,現在由於劉久祥的到來,我們就變成了一群故鄉的陌生人由主人一下淪落成一群旁聽生。我們簡直就是用自己的場地和舞台,給敵人提供了一個演出波瀾壯闊話劇的機會。本來在一個小團體已經形成的時候,它對任何外來者都有一種本能的排斥心理,就好像幾個知心的朋友正在一起說著知心話,突然橫插進來一個圈外的人——由於他的到來,我們不但開辟不了新的話題,就是連剛才的話題也進行不下去呢;何況在我們羊群中現在突然跑進來一匹各方麵都比我們具有優勢的駱駝呢?這個時候我們就對年齡和由年齡帶來的智力有一種本能上的反感了。你身為一匹駱駝,跑到我們羊群裏來幹什麼呢?這裏是我們的家園和青草地,你將腦袋探到我們園子裏到底要吃些什麼?本來我對三十年後要守護家園做一個精神上的不撤退者的朋友還感到好笑,但是當我寫到這裏想到一個成年人跑到我們少年堆裏的那種優越感,一下就跨越了我們跟呂桂花直接接上火的情形,我對三十年後朋友的口號和主張馬上就理解了和衷心擁護了。

你說出了我們三十年前沒有說出的心裏話。但是,由於我們的幼稚和軟弱,我們對劉久祥的到來雖然感到惱火和懊喪——三十年前我們還沒有發現那樣的口號和主張,我們也是白白惱火眼看著駱駝吃我們的青草而毫無辦法。我們眼看著事態一步步朝著不利於我們的方向和深淵滑落下去。雖然我們夜裏依然到這裏來——過去我們集團內部的個別人因為一時賭氣可以憋上七天,但是現在形勢已經威脅到我們的根本利益我們倒是覺得不能將大好河山白白向敵人拱手相讓於是我們還要垂死掙紮一下——但是當我們再來的時候,我們已經發現,這時的呂桂花對我們到來的熱情已經不像過去那麼真誠和自然了,那樣期待和高興了。當然她對我們的到來也沒有表示反對,但是我們發現她對這種到來的期待,隻是為了給劉久祥的到來鋪墊一種前奏和營造一種氣氛。

她真正等待的已經是劉久祥。雖然我們的到來從目前來講對於她還是必不可少,但是這時我們到來的性質和她所等待的性質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我們已經降為一種陪襯,我們已經不是主角而是一群配角;等我們突然有一天發現她和劉久祥已經開始眉來眼去和言來語去說著我們似懂非懂的暗語和啞謎的時候,我們似懂非懂地覺得我們已經變成了他們陰謀的一部分也說不定——如果身邊沒有一群胡鬧的孩子作為陪襯,他們兩個已經結了婚的成年男女,這樣點燈熬油在一個屋子裏相對而坐和笑語歡聲不也顯得太出格了嗎?現在他們的笑聲裏還夾雜著我們不懂裝懂的笑聲,他們的時間裏還夾著我們不懂裝懂的時間,他們兩個在一起不就更加放鬆、大膽和無所顧忌了嗎?沒有發現這一點我們還隻是生氣,對於這匹駱駝的到來頂多是一種厭惡和怪他不識相,等我們發現這深刻可怕的陰謀時,我們的腦袋“轟”的一聲就爆炸了,厭惡在這個時候就轉化為一種仇恨。接著我們還發現這樣一種跡象,過去呂桂花在等待我們的時候並不首先洗臉和在臉上塗抹香脂,現在在我們到來的時候,她臉上怎麼噴發出刺鼻的人為的芳香呢?洗臉水還在盆子裏晃蕩呢。

本來你為別人洗臉和抹香脂也沒有什麼,問題是當你為別人洗和抹之後,你不該對我們的覺察毫不在意——一點慚愧都沒有,肆意在那裏噴發著芳香。如果是這樣,我們過去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都白費了包括那個史無前例的電話也都白打了嗎?但這還不是事情的結束呢,令我們更加感到憤怒和不平的是,當她洗完和抹完之後,還要當著我們的麵,將那一盆晃蕩的充滿著胰子香味的水,接著再一把一把灑在屋裏的地上。接著屋裏就充滿著胰子清香的水味——襯托著她臉上煥發出的一種噴薄的十九歲成熟女人的紅暈。這難道還不說明問題嗎?這時你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和我們扯著無味的閑話,一邊開始露出有些焦急的另一種等待的表情,我們除了感到失落之外,還格外地感到一種屈辱呢。是誰將不是我們這夥的劉久祥——這屁駱駝和狼——給引進來的呢?——這個時候我們的智力已經降落到這樣一種低穀和地步——即一開始我們並沒有將仇恨集中到事件的當事人劉久祥和呂桂花身上,我們開始痛心疾首地在自己集團內部尋找內奸。最後就把這內奸定成了禿老頂。

因為劉久祥第一次在呂桂花的新房出現的時候,是和禿老頂一塊來的。羊群裏跑出來一個駱駝,你就是那引來駱駝的人。一個巨大的屎盆子,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扣到了禿老頂頭上。我們眼看著禿老頂在那裏痛苦不堪,向我們揪著自己的胸襟給自己解釋和開脫。但事到如今,你也是責無旁貸;你說不是你引來的,那天怎麼明明是跟你一塊進來的呢?禿老頂在那裏揪著自己的前襟說:

“我沒有引他來,那天也是他自己要來的,我們不過碰巧在呂桂花家的門洞裏遇上罷了。”

但禿老頂在這裏又犯了一個錯誤,即為了開脫自己的罪行,他有意無意地把自己的責任收縮了一下——這種常人常犯的錯誤現在一下就露出了破綻一下就被別人抓住了本來他想將事情說清楚現在反倒說不清楚了本來他的罪責也不大現在他倒一下跳到屎盆子裏了。因為他剛說完這句話,劉屎根馬上抓住了他話的尾巴:

“什麼?你們是在呂桂花家門洞裏碰上的?怎麼那天晚上我看到你們在街上就走在一起呢?還邊走邊笑,走著走著就進了呂桂花的家——現在看你還怎麼賴!”

這時你還有什麼反擊之力呢?本來你在街上或是門洞裏碰上都無關緊要,都不能說明就是你引狼入室,但是正因為你在開脫的時候愚蠢地在距離上玩兒了一個花活於是你就被別人抓個正著接著你就像爐灰撲到身上一樣說什麼也拍打不下來了。你為了敘述中間的一個小小的錯誤,反倒證明了你事實上擺脫不開的血海般的幹係。你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你拚命揪自己的前襟也沒有用。這時不是你證明白石頭能打電話的時候了,這時呂桂花也救不了你了。

抓住了禿老頂,我們甚至把當事人劉久祥也忽略了。我們把對劉久祥的仇恨一下都集中到了禿老頂的頭上。這時劉久祥倒是乘虛而入更在那裏如魚得水了。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就是群眾運動的特點。使我們顯得更加可憐的是,也許那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劉久祥,和一個如花似玉的花媳婦在那裏恣意調笑的時候,他根本還不知道我們這群站在旁邊一言不發的旁聽者內心的痛苦和煎熬呢。因為我們發現有時他說了一句俏皮話,說到得意處和呂桂花在那裏彎著腰“哈哈”大笑的時候,他往往還要知心地把我們當成一夥地向我們看一眼或是眨一眨眼呢。

這個時候我們就顯得更加可憐了。他還不知道我們之間的內訌呢,他還不知道禿老頂為了他而承擔的沉重的曆史責任呢。他還不知道禿老頂頭上的一個屎盆子就是他親手製造的呢。他還把我們當成一群不通人事的毛孩子呢。他像呂桂花一樣對我們視而不見呢。由於這種視而不見的雙重表演和在我們頭上的屢屢上演所以等一種特殊的契機終於來到我們可以惡毒報複的時候我們就顯得毫不心慈手軟。不是不報,時間不到,時間一到,一定要報。所以當有一天呂桂花又在那裏洗完自己的臉抹著自己的香脂有一搭無一搭和我們扯著閑話等待劉久祥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她開始嚴肅地視而見地告訴我們——不是以前在我們和呂桂花之間有兩段著名的詩或流行音樂嗎?一首是: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裏裝的是三斤

……

另一首是五礦的大喇叭傳出的: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下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以前在駱駝還沒有闖入的時候,我們在呂桂花新房裏自己玩耍,玩兒到高興處,玩兒到趣處,也常常高聲地用稚嫩的公雞嗓子在那裏唱: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裏裝的是三斤

……

或是: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下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一人領唱,眾人呼應;大家唱著唱著,就笑著倒在了一起——那時不管你怎麼唱,呂桂花都在那裏笑著不語或是笑得前仰後合——這就從客觀上更加鼓勵了我們,或是有時也幹脆加入我們的合唱——在眾多的童聲中又疊加出一個高拔的女聲,那合唱就顯得更加昂揚和意味深遠了。但是現在由於劉久祥的加入,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唱這兩首歌也忘記唱了——駱駝來了,狼來了,我們在擔心和恐懼、自責和懊悔,我們在抓內奸,歌與歡樂,早已離我們遠去了。

但是在我們這群公雞忘了有半個月半個月呂桂花的新房裏不聞歌聲的時候,呂桂花在洗完臉和抹著香脂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了這歌。令人感到氣憤的是,她想起這歌不是因為她突然對往昔的生活有了懷念對目前的劉久祥有了厭煩現在要和我們共同回到那歡樂的時光——我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的回轉呢,而是她開始對這歌我們會不會突然想起來——我們在目前的情緒下怎麼能想得起來呢?不是你的提醒,我們倒把這歌給忘了——突然在劉久祥麵前唱起來使她感到尷尬和無處呢?會不會使他們之間突然都想起什麼暫時出現冷場和自責呢?——她擔心的僅僅是這個並且開始為這個而未雨綢繆了——她可想得真周到——為了他——而這時你置我們於何地呢?你怎麼一點就沒有考慮到我們的情緒呢?於是她在那裏洗完臉一邊抹著香脂一邊往地上灑著洗臉水一邊突然想起什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