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陽花嫂3(3 / 3)

“哎,我給你們說,那兩句曲兒,要是久祥哥在這的時候,你們可不要再唱了。”

倒是弄得我們一愣:

“兩句曲兒?哪兩句曲兒?你說的是什麼?”

這時呂桂花說得明明白白:

“就是‘花的心’和大喇叭裏那兩首,就是過去我們常唱的那兩首,就是我們過去一邊唱一邊笑的那兩首。”

我們終於聽明白了。原來就是這兩首曲兒。本來已經忘記了,現在經你提醒我們重新又想起來了。這時我們也就看出了你的用心——原來你是要和我們徹底把過去給斬斷。你不說這個我們還不知道你是這樣地無情和絕情,現在你說這個了,就又重新勾起我們翻滾的思潮接著就產生報複的情緒了。嗚呼,原來我們已經被別人俘虜到了被捉弄的地步了嗎?原來我們就是這麼沒有退路嗎?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留一點重回故地的希望都不給嗎?就這樣結束了嗎?難道就不怕激起我們的憤怒跟你對著幹嗎?你就這麼大膽和放心嗎?你就這麼不把我們放到眼裏嗎?我們就是這樣的命運嗎?世界發展到現在就是這樣一個結局嗎?我們將小米飯燜了這麼半天,現在拿著碗筷來吃飯的竟是別人嗎?不聽這句話還好一些,可能它還是一個平靜的夜晚,一聽這句話所有的公雞包括內奸禿老頂都憤怒了——為了彌補闖下的罪過也為了再一次顯示自己跟罪過沒有關係,這時禿老頂倒是顯得更加憤怒了。你不是不讓唱這首歌嗎?你不是怕我們唱這首歌影響你和劉久祥的情緒嗎?

你不是怕出現短暫的尷尬和冷場嗎?——不是你提醒,我們連這個也不知道,多虧你提醒,現在我們可知道其中的奧妙和破壞你們的方法了。不破壞你們我們不是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嗎?從你的態度我們不是已經看出我們的下場了嗎?那麼現在,哪怕為了一時的惡毒的快意,我們也要破壞你們一下呢。破壞不是由我們先起頭的,破壞不是由我們這些羊引起的而破壞本身是由於駱駝的到來和你呂桂花本身的改變產生的——你們也是活該。於是,接著就有好戲看了。當然我們也痛心地感到,隻要我們一破壞,我們破壞的就不僅僅是呂桂花和劉久祥——在破壞他們的同時,我們和呂桂花之間的蜜月關係也要馬上結束了。現在我們拿起的或是別人交給我們的,竟是一把雙刃的利劍。娘的球。記得當時我們也是頭腦發熱呀,記得我們也是年輕無知和嘴上沒毛呀,當呂桂花提醒我們的時候,我們還以陰謀對陰謀地裝作順從地頻頻點頭,做出了再不唱這兩首歌的保證;但是當劉久祥到來之後他們之間果然很快就進入了角色歡快的談笑很快就到了高潮和趣處到了忘我程度的時候,我們這群小搗子突然不約而同地——這時連相互招呼和使眼色都不用了,大家從來沒有這麼萬眾一心和心領神會過——開始了一個牛三斤的大合唱:

親愛的三斤花的心

花的心裏裝的是三斤

……

中間連停頓都沒有:

牛三斤牛三斤

你的媳婦叫呂桂花

呂桂花問一問牛三斤

最近你還回來嗎

……

當然,預期的效果馬上就達到了。我們眼看著兩個正在趣處的人一下就怔在那裏和僵在那裏,接著開始吃驚地不知所措地看著我們。看到他們一下子收縮的樣子,我們就更加興奮更加惡意也就更加歹毒了。唱完一遍,接著又來了一遍。而且越唱越起勁稚嫩的童聲合唱的聲音越來越大——聲音一下就從呂桂花家的窗戶裏門洞裏爆破出去開始飛揚在村莊的黑色的夜空接著就飛越了三山五嶽一下到了海之角和天之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在這歌唱聲中,一開始可能是憤怒後來唱著唱著大家就又動了真情於是歌聲中又加了許多回想的成分由於這回想大家更加憤怒了於是歌聲就更加嘹亮和雄壯了。終於,唱著唱著,我們發現劉久祥突然像灰老鼠一樣從屋裏溜走了——我們的目的終於達到了,於是我們更加興奮;但接著令我們沒有想到的是,那個一直怔怔的呂桂花,突然眼中默默地流下了一道清淚。這倒讓我們吃了一驚,我們的歌聲突然憋到了那裏。接著我們聽到呂桂花一邊擦著臉上的清淚一邊清晰地說:

“你們走吧。你們再也不要到花嫂這裏來了。”

……

也就是從這時起,我們終於失去了我們的花嫂呂桂花。一切都結束了。在她和牛三斤表哥還沒有離婚的時候,我們的蜜月期就提前地結束了。在繾綣反側之後,大家都開始感到相互的多餘了。這個時候她就開始和牛三斤表哥離婚了——當然她的離婚並不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反目,還是因為牛三斤表哥沒有精子。我們接著看到的呂桂花,就是和她的老雜毛爹爹呂大一塊背著包袱開始在柏油路上趕城告狀的形象了。馬路上蓬頭垢麵的樣子,和過去新房裏低頭頷首的形象,在我們的腦子裏一下還統一不起來呢。

在我們還不懂精子的時候,我們還有些自作多情,以為她和牛三斤表哥的離婚並不僅僅是因為她和牛三斤表哥之間出了問題,還和我們這群小搗子關係的破裂有些聯係呢——現在倒是殃及了牛三斤表哥。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再到她那花房裏去了,我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其實在我們心裏,還是一直想尋找一個機會或適當的契機來打破我們之間的堅冰來彌補一下我們之間的裂痕我們能重歸於好回到劉久祥沒有橫插一杠的從前。這時我們已經認清了事物的主要矛盾和爆發這個事件的原因了。

我們想用時間的酒精和橡膠水像擦洗和抹掉膠片上的劃痕一樣將我們中間的這塊陰影給擦掉,我們能和好如初再重新開始。甚至當我們和你在街上再碰麵的時候,我們已經發現你有轉變的跡象見了我們你就想偷偷地笑我們見了你就躲避著“咚咚”地一陣亂跑——這不是很好的開始嗎?不是一切都正在自然而然地轉化嗎?誰知料想不到的大禍又從天而降。當我們以兩點論的思維方法在這個世界上耐心等待的時候,誰知道世界又從第三點爆發了呢?——當我們在一天早晨突然聽到她要和牛三斤表哥離婚的消息,我們還以為她不是因為牛三斤表哥而是和我們賭氣呢。等我們認識到這種認識是我們的自作多情她所做出的決定原來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在這場巨大的風波中毫無比重和痕跡的時候——也隻有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第一次認識到在世界上牛三斤表哥對於我們這群小搗子的重要性了。我們過去的一切張狂和自我膨脹一下子顯得那麼可憐。

我們原來還以為在這場遊戲中我們占世界的大頭呢。水落石出的時候我們才知道我們連一個精子都不如。一切還都在牛三斤表哥身上。牛三斤表哥是皮,我們隻不過是一堆附到他身上的亂毛罷了。現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過去我們還看不上牛三斤表哥還想在那裏捉弄他呢,誰知道我們還是早一點跟他站到一起更對我們有利。牛三斤表哥一倒,我們在村裏就再也見不到呂桂花了——呂桂花第二天就卷起包袱回到了娘家的二層小樓上,開始和她的老雜毛爹爹趕城告狀。過去我們對她給別人洗不洗臉、抹不抹香脂還在那裏矯情和計較不清呢,現在可好,危巢之下,豈有完卵?現在我們不但是那個不為別人隻是為我們自己的呂桂花見不到了,就是那個為了別人甚至為了別人還灑洗臉水的人也見不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再到呂桂花過去的新房去看,已經是人去屋空,已經是黑燈瞎火,門上早已經上鎖和房簷上已經有了蜘蛛網,屋裏撲出來的是早已沒人居住的生屋和舊屋氣息,這裏別說沒有了對自己的笑語歡聲,就是對別人的笑語歡聲你也不能旁聽到了,剩下的就是在夜空之下和繁星之下的一片寂靜。

這個時候我們突然是多麼的傷感呀。我們對於過去的一切包括她對不起我們的一切都開始懷戀和想念了。我們一下想念得都心疼了。包括那為了別人而灑的胰子水的香味。過去的一點一滴都還在我們的心頭,而現在我們麵對的竟是一座寂靜的空屋——空屋或廢墟,你埋藏了我們多少笑語歡聲。時間的錯位,一下讓我們對世界和我們自己充滿了悲觀。怎麼到頭來是這個樣子呢?雖然三十年後當我們知道了呂桂花和牛三斤離婚的真實原因我們從理智上知道他們離婚還是對的,但是一想到當時那座空屋和廢墟,我們對事情的結果還是不能接受和原諒。回到娘家的呂桂花,也已經不是以前的呂桂花了,在短短的告狀過程中,她已經從一個歡快活潑的新娘蛻變成一個大喊大叫的潑婦了。當她和爹爹背著包袱走在新修的柏油路上時,一九六九年全縣的人民都開始對她指指戳戳:

“這就是那個說她丈夫沒有精子要和她丈夫離婚的人!”

“她就是那個在柏油路上攔車誰都不給她停的呂桂花!”

……

於是她很快就成為全縣的明星了,於是她也就像三十年後的電影明星的離婚案一樣在我們縣上造成了一波新聞效應。我現在揣想,當年十九歲的呂桂花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膚淺之處呢?如果不是在這種效應——人們看到她的時候表麵上都惟恐避之不及以顯示自己與她的區別,但在心裏與背後卻和我們村裏當初聽說她名字和二層小樓時一樣,大家又是多麼地想和她接觸、親近甚至是撫摸她呀——的推動下,也許她的離婚還不那麼堅決;現在在這種新聞效應和人們企盼心理的推動下,她倒是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要把戲演給大家看要讓戲劇有一個結局要向觀眾有一個交待。同時我們不幸地看到,當她全部進入角色時,我們可憐的被動的牛三斤表哥也不由自主地進入了角色。

他還不能一下就離婚呢,他還不能一下就承認自己沒有精子呢,他還不能一下就承認自己在床上不行——一點不是過去的配種站老王的對手呢。本來兩個人是可以不大張旗鼓可以悄沒聲地好說好散,過去牛三斤表哥和石女分手的時候不就是執手相看淚眼嗎?現在由於戲劇的要求和觀眾的原因,兩個人開始共同攜起手來,一波波掀起戲劇的高潮了。呂桂花已經發展到在縣城大喊大叫,有幾次還闖進了縣長的辦公室;牛三斤一次次在五礦收到法院的傳票——也是通過老董的大喇叭喊響在三山五嶽之上吧?——我們的牛三斤表哥從五礦來到縣城之後,千不該萬不該,有一次竟在縣城街頭也像呂桂花一樣喊叫上了。他竟對著呂桂花——這個時候你對的是呂桂花嗎?你對的隻是一個角色和概念呀——喊:

“誰說我沒有精子?如果大家不相信的話,我們現在就在這裏試一下好嗎?”

接著還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這就可以想見事情的結果了。當然他立即就贏得了圍觀者的一片掌聲。倒是使呂桂花一下怔到了那裏。這時兩個人也許會有一種突然的清醒,突然意識到麵前的不僅僅是角色還是真實的過去的親人呂桂花和牛三斤——這時兩人會不會突然有一種傷感和疲憊呢?但是這種意識和清醒轉瞬即逝,馬上又轉化成一種固執的對於對方的憤怒和仇恨,於是就使離婚向更加極端的方向發展和無限期地拖延下去。這時離婚就成了一個事件和向世界的證明:呂桂花為了精子一定要離婚,牛三斤為了精子一定要將離婚拖延下去。接著在全縣人眼裏,這就成了一個波瀾壯闊的連續劇,似乎離婚並不僅僅是他們兩個人的事,而是全縣人民都在鬧離婚,於是這台大戲還不能草草收場呢。於是日複一日,呂桂花就開始替全縣人民背著一個包袱一天天疲憊地行走在我們的柏油馬路上。漸漸地她和縣上法院的人都混熟了。屋子裏沒有人,她可以一個人推開門到那裏去烤火;到了中午,還能和法院的人一起到夥房裏去買包子呢。事情的性質變成了這樣,誰還能考慮到我們村裏一群小搗子的心情呢?漸漸柏油路就成了全縣人民關注的焦點。如果這一天呂桂花沒有出現在柏油路上,全縣的人民都會感到失落柏油路因此也失去它的分量呢。

——當然,最後牛三斤在五礦的猝然死亡,一下還是使呂桂花的離婚在全縣草草收場。她的離婚還是以不離為離了。現在回想起來,從一場曆史事件的結束和它能出現的最佳結局來考察,牛三斤意外死亡,還是給全縣人民離婚這場大事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它符合戲劇的發展規律,它使一場波瀾壯闊的話劇不是朝必然的方向發展而是出現了一個意外的收尾。

它使我們震驚,於是就使我們有餘味可以反芻。他死得是那麼地突然、偶然和意外,如果不是生活中所發生的真實你在戲劇中還感到有些出格和意外呢。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五礦的夜晚,夜晚不過刮了一陣狂風,我們的牛三斤表哥拿著飯盒返回宿舍,一扇窗戶被狂風刮起,正好拍在牛三斤表哥的頭上——牛三斤表哥當場被拍得不省人事,在被送到醫院的途中,心髒就停止了跳動。從被砸到送進醫院,中間連醒過來一下都沒有。五礦的人也說,當時差一秒都不行,端著飯盒的牛三斤和飛揚的窗戶就是那麼分秒不差地遭遇到這個世界上。於是突然的意外事件結束了一場宏大的戲劇,戲劇在中間就被這麼攔腰斬斷了。當消息從五礦傳到我們縣上時——本來五礦或咱縣也是天天死人的,但是因為這時的牛三斤表哥也成為一個明星了,於是這明星的突然離去也使我們全縣上百萬人一下都傷感起來。

戲就要這麼結束了嗎?婚還沒有離就這麼不用離了嗎?我們本來還有好多話要說呢。包括法院和縣長,一下也感到有些遺憾和失落呢。大家不但感到事情到來得過於匆忙和突然,自己在以前也顯得有些匆忙和大意了。比這更重要和現實的問題是:本來這天我們的呂大爹爹和呂桂花花嫂已經背起包袱要趕城告狀了,甚至他們爺兒倆今天還擔心下雨要帶上一把雨傘,但是當這樣一個突如其來和讓人不能接受的消息傳來時,你讓他們在一九六九年的這一天何去何從呢?他們倒不是突然感到傷心和從此趕城告狀失去基礎,而是作為一個明星,一下子也感到對觀眾、對縣城、對一九六九年的柏油馬路不好交待呢。

這時,我們的花嫂呂桂花,倒是一下撲到床上“嚶嚶”地哭了起來。

附錄:

一九七年,呂桂花又嫁到離我們村莊十裏的胡馬村,丈夫叫吳三羊。吳三羊沒有工作在三礦或是五礦,他一頭就紮到了千裏之外的玉門。到了一九九六年,我們再見到從玉門歸來的呂桂花,呂桂花已經兒女成群,腰口粗得連身子都蹲不下;雖然還是那麼愛爽朗大笑,但是嗓子粗得已經摻雜著不少男人的聲音;臉是那麼的浮腫,兩個突出的眼袋在臉上耷拉著;我們突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覺,就好像兩個四十多歲的拳擊手又相遇到拳壇上一樣。但是這時的呂桂花,又一改三十年前的潑婦樣子,在故鄉僅僅住了半個月,就贏得了善良和耐心的好名聲。她的爹爹呂大——三十年前一個長著鬥雞眼、羅圈腿,愛管閑事耐不得寂寞的小老頭,現在已經七十五歲,寂寞地癱瘓在他家的破敗的二層小樓上。而呂桂花這次回來,十天沒出家門,天天在樓上給父親捧湯倒水,洗擦換衣;天天讓人到集上割肉,回來給爹爹包餃子。等她再一次告別家鄉去了千裏之外的玉門之後,還留下一個著名的理論在鄉間流傳:

“雖然俺爹癱瘓了,但是俺還想有這個爹爹,我回來對著樓上喊一聲,有人跟我答應;如果沒有這個爹,我再叫,樓裏哪還會有回音呢?”

倒是弄得七十五歲的呂大有了後顧之憂,對在床前捧湯的呂桂花說:

“妮兒,你不要對我這麼好。你要對爹這麼好,等你半個月後回了玉門,讓我如何再活下去呢?”

呂桂花這次在娘家呆了十天,剩下的五天來到了婆婆家。吳三羊的娘是一個頭上藏滿虱子夜裏就在灶懷裏打一個地鋪睡覺的老婆婆——說話也已經糊裏糊塗和裏唆。晚上呂桂花到鄰家大嫂家去串門,過去的往事和現在的人生說著說著就夜深了,大嫂說:

“天這麼晚上,你就睡在我腳頭算了。”

呂桂花說:

“算了嫂子,玉門離家這麼遠,十年還不回來一次呢,既然回來一次,還是回去陪俺婆婆睡吧,還是在地鋪上睡在她的腳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