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之外聲音與春夏秋冬1(3 / 3)

別人是走向風雪和戰場,而你僅僅是走向一個瓜田和老得。老得你還不了解嗎?不就是那個木訥和笨拙得連謎語都出不好的人嗎?就是吃柿子,這也是世界上一個最軟的柿子了。——於是我們的白石頭,在一九六九年的秋天,也就上了這些小搗子們的當開始大搖大擺地走向瓜田和老得舅舅。——誰知結果證明你被十二年後得了癌症的老得舅舅當頭打了一棒。為了這一棒,白石頭差點永世不得翻身。這時白石頭才看出了小搗子們的惡毒,也才明白看上去木訥愚笨的老得舅舅,在曆史的關鍵時候竟也露出了大智大勇。從此老得舅舅也成了一個讓白石頭感到恐懼的人——你也是讓白石頭對這個世界感到恐懼的罪魁禍首之一呢。當白石頭已經患了恐懼症之後,當白石頭已經開始恐懼的不是事件而是恐懼本身的時候——如果僅僅是這樣還好一些呢,這時白石頭恐懼的已經不是恐懼本身而是給恐懼找不到替身和附著物的時候,他怎麼能不萬念俱灰呢?——一場風雪,就使我們的白石頭的恐懼開始沒有限度和目標,就變得無邊無際和沒有盡頭,就成了一片迷霧讓你在生活中失去方向。

你恐懼的不是事件的爆發或恐懼的本身,而是在沒有恐懼的時候你更加恐懼開始對這恐懼有所企盼。所有的事件和恐懼、所有的到來和時間都演化成一種關於恐懼的概念。為了這個概念你奮鬥不已,但是你永遠不知道這個概念是什麼。你永遠不能像抽刀斷水和拿刀砍人一樣將這一切給了結。——當你無能為力的時候,你還盼著這個恐懼總有一天會自行消退和自然消亡這時你也就失去鎖鏈還原了自由,其實當這個恐懼和你自己選定的附著物真的消滅和消亡的時候,你恐怕也就一下子失去重心就像地球失去重心隻能在太空中不停地飄蕩一樣,那時你的恐懼可真的要漫無邊際和無所不在了。現在你的無所不在不是已經向失去重心發展了嗎?你見到每一個人都要觀察他的臉色,你見到每一個物體都要考察它放得是不是位置,如果一個人的臉色不符常情,你就要擔心半天,如果一個物體你覺得它放錯位置,你就要在那裏重新擺放半天半天之中不是左了就是右了你一下也不知道這物體本來應該擺放成什麼樣子了。你既隨著固定的人和固定的位置不停地搖擺,同時當別人已經固定了和暫時不搖擺了你的心還在那裏繼續晃動呢。活著還是死去,原諒還是不原諒,什麼時候來,是一個什麼樣的姿態,來的是萬千種頭緒中的哪一絲和哪一縷,你整天悶著頭在縝密周詳地考慮的就是這個。

它占了你一生的絕大部分時間。你對世界的揣想和假設,你對世界的擺放和搖擺已經超過了你對世界和人生的度過。這也就是你寫這部作品的假設性前提和對世界重新擺放的根本原因。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一針一線,你的字裏行間,都透露著你的縝密和敏感的心。就這樣小時候你還試圖充大呢,就這樣一九六九年你還大搖大擺和理直氣壯地走向老得舅舅呢。於是老得舅舅給了你當頭一棒也就不奇怪了。老得舅舅看著你大搖大擺地走來,說不定他在那裏倒有些奇怪呢。他偏著頭惶惑地看著你。直到看清支撐你大搖大擺的原來是眼中和身體裏的恐懼,他才放心了。他想:

“這恐懼不是我造成的。”

“我對他恐懼的造成沒有責任。”

“原來這恐懼並不是對我而來。”

“他走到這裏並不是為了西瓜。”

“他的虛張聲勢讓我感到奇怪。”

“他的裝腔作勢讓我感到憤怒。”

“我感到這個小雞巴孩所做的這一切對我是一種挑戰。”

“我感到這個小雞巴孩所做的這一切對我是一種汙辱。”

……

於是當白石頭走到瓜田的中央走到了老得舅舅的麵前,極力用平靜的口吻談判的口吻甚至是漫不經心和理所當然因此就帶了一些成年人的玩笑的口吻就像是買一碗雜碎接著要添湯一樣地在那裏說:

“不過了,再給添一碗湯。”

“老得舅舅,瓜已經熟了。為什麼不殺瓜呢?”

老得舅舅這時就胸有成竹和毫不驚慌了——甚至還有些鄙夷,也開始用平靜的口吻談判的口吻漫不經心的口吻當然也是成年人的玩笑的口吻用炒菜的勺子擋住了伸來的湯碗:

“還是別添了,你不過,我還要過哩。”

“瓜還沒有熟,怎麼能殺瓜呢?”

馬上給了白石頭一個反問。三十年後,當白石頭一股腦都把自己和所有的小搗子沒有成為英雄而進城當了民工的責任推給了已經得癌症去世有口也講不清的老得舅舅,一次想起往事和生前身後事,又在那裏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從小遇到的是一個老得,你讓我們怎麼成為雄鷹呢?”

“一個阿拉伯漢子塞給英雄的是左輪手槍,而老得舅舅告訴我們的是西瓜沒熟。哪差哪兒了!”

雲雲。讓明智者和明戲者聽了一笑。——就是小的時候塞給你一個導彈,到頭來你還會是這個德行。西瓜的不熟,也是你造成的。倒是他對老得舅舅的橫加指責和漫畫化的批評——久而久之,也是隔牆有耳和太陽有耳——越過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傳到了老得舅舅的兒子大椿樹表哥耳朵裏,大椿樹表哥不幹了。一次白石頭在草青青來幼鹿鳴的時節又回故鄉的時候,就被大椿樹表哥堵到了村頭糞堆旁。大椿樹認真地說:

“哥哥什麼地方得罪你了?”

倒是弄得白石頭在那裏一愣:

“沒有哇。”

大椿樹:

“這就對了。打小在一起,我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那年你往五礦打電話,我還是讚成和擁護你的。”

白石頭想了想說:

“那是。那是。”

大椿樹:

“既然我沒有得罪你,你怎麼總是背後說俺爹呢?”

白石頭又一愣:

“沒有哇。”

大椿樹接著就舉出了一串名字——以後交友也得注意呀——都說他親耳聽到過白石頭在喃喃自語的時候內容有涉及到老得舅的——說得最多的是王朔、童忠貴和管謨業。而且都是不讓他吃西瓜的。甚至都傳到了美國。說著說著大椿樹就有些急了:西瓜沒熟就是沒熟,一個沒熟的西瓜,還要放到幾十年後再打開嗎?吃了這西瓜你就成為雄鷹了?不吃這西瓜俺爹就誤了你的一生?一切都是俺爹的責任所有的屎盆子都要扣到俺爹頭上嗎?一些人到底是怎樣對待教育的?有多少中小學生失學和在危房裏上課而你們還在大吃大喝貪汙腐化頓頓吃肉丸和三陪過後盡開顏……當然說著說著大椿樹也像喃喃自語的白石頭一樣有些不著邊際和抓不住重點了。

看來到底是同齡人呀,大家都提前患上老年癡呆症了。最後還是白石頭聽著聽著,首先鬆了一口氣,才主動替大椿樹把話題拉了回來——不然兩個人同時在那裏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最後兩個人就永遠不能相交了;趁著大家還沒有到那種地步,白石頭還是以大局為重地把它拉了回來,還是拉了大椿樹一把和向他提了個醒。於是在那裏拍著大椿樹的膝蓋說:

“原來是為了這個,原來主要是說老得舅不讓我吃西瓜的事,而我幾十年後還趁著老得舅舅先走了一步在那裏搞秋後算賬——是不是主要說的是這個?如果是的話,我們就放下教育先說西瓜。西瓜都弄不通,何談教育?”

這時倒是大椿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他想了想自己的中心意思和現時不高興的主要原因,接著又生氣了:西瓜和教育,怎麼沒有聯係呢?幾十年過去了,為了一個西瓜,還背後說俺爹——這是不是缺乏教育的表現?你是不是這樣說的?大家傳的是不是事實?白石頭這時又鬆了一口氣,開始對生活全部買單,將嘴貼到大椿樹的耳朵上說:

“是事實,是這樣說過——還是老弟我年紀大了,自己也不知整天都在喃喃自語些什麼。可能涉及到老得舅舅了。如果因此傷害了老得舅舅的亡靈和你的感情的話,我馬上向你們父子道歉,保證今後不說就是了——不經你提醒我不明白,一經你提醒我也想通了,事情已經過去三十年了,再說還有什麼用?再說也回不到一九四四年或是一九六九年了,我們也拿不到左輪手槍了,說也是白說,不但傷害了老得舅,自己想想也空對傷心——就是不為老得舅,純粹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今後也不說了。你就放心吧。同時我還要告訴你,我說老得舅的時候,並不是單說他的壞話他因為一個西瓜就把我們變成一地麵瓜和將下一代引到哪裏去的不好的一麵,同時我還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過他不少好話呢你們怎麼就不傳呢?——從王朔到管謨業再到你——你現在秋後算賬怎麼隻給我大鬥進小鬥出算不好的一麵怎麼就忘了算好的一麵呢?我還表揚過他的人品呢,我還說過他是一個木訥的人是一個忠厚的人是一個勤勤懇懇和任勞任怨的人腦袋圓得也像西瓜——自告別了老得舅,再沒有見過一個腦袋像他那麼圓的人!……”

本來白石頭不自作聰明地說他表揚過老得舅舅,隻承認他背後攻擊過老得舅舅在那裏檢討一番也就完了——過去說過的,承認;今後怎麼辦?改正;但是白石頭自作聰明地又在那裏加上了一段表揚,大椿樹馬上又生氣了——這次不是生氣過去的謠傳而是生氣現行的對老得舅舅的評價。大椿樹說:

“你如果背後不這麼評價俺爹的品質我不生氣,你這麼評價俺爹就可見你背後把俺爹毀成什麼樣子了——可知你這樣對俺爹的表揚,比聲討西瓜還歪曲俺爹和讓他的後代生氣呢。你把俺爹看成什麼人了?你以為他就是一個木訥的老實疙瘩?你跟他接觸的也就是那麼表麵的幾次,也就是你大搖大擺的時候不讓你吃西瓜,我夜夜睡在他身邊,你知道他夢裏囈裏都說些什麼?”

白石頭一愣:

“都說些什麼?”

大椿樹:

“說的都是殺人放火的事。說的都是你前三卷裏寫的那些不著腔調和雲裏霧裏的事。你以為你已經很聰明了?說到底,你也不過是趁俺爹不在的時候在那裏重現和抄襲俺爹罷了。”

這倒讓白石頭大吃一驚。不管大椿樹是什麼目的吧,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吧,不管他出於什麼動機是不是胡說八道純粹為了在氣概上壓倒對方於是就不擇手段吧,但是他一下還是抓住了問題的實質打到了白石頭的痛處,一下就把白石頭逼到了牆角。白石頭張張嘴沒有話說,再張張嘴還是沒有話說,於是隻好對世界和老得表揚的錯誤也如數買單。於是在那裏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看來還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呀。今後說不得老得。今後說不得老得。”

“既不能怪左輪手槍,也不能怪老得。”

“關鍵還是怪自己。”

“老得還是好老得,老得也不該負這個曆史責任。”

這時大椿樹倒在那裏高興了,說:

“這就對了。這就對了。”

於是從此,在白石頭的心中,因為過去的老得,大椿樹的地位也一下提高了,也開始成了讓白石頭感到恐懼的一部分。白石頭又在那裏自言自語和喃喃自語地說:

“一切也不怪大椿樹,一切也不怪大椿樹!”

當以後朋友們問起白石頭認不認識老得和大椿樹的時候,白石頭一方麵感到心有餘悸,另一方麵也為自己又在世界上找到了一個恐怖附著點而興奮——不是比恐怖總找不到落點要好嗎?——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於是一方麵痛快地答應下來說“認識”,一方麵又怕大椿樹將來秋後算賬有些心虛地說:

“說是認識,但也隻是在少年的瓜棚裏見過他——可老得舅舅見的人多了,南來北往的人天天不斷,我認識老得舅,誰知道老得舅認不認識我呢?——或者說,隻能說見過,不敢說認識。”

“大椿樹是我表哥,小時候和他一塊玩兒過尿泥。我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但是認識和消化得還不深刻——於是,怕也不能說認識吧?”

就像買了雜碎要添湯一樣,一麵用玩笑的口氣來遮擋自己的被動和尷尬,將碗伸了上去:

“大哥,不過了,再給添一碗湯。”

一麵用手遮擋住前方如同遮擋前方來的光一樣:

“我見不得老得。”

“我見不得大椿樹。”

大椿樹初聽這些傳言還很高興,自命不凡的白石頭,也不是不可戰勝嘛;迎頭痛擊一次,還是有進步嘛;但是久而久之,他開始嗅到味道有些不對,認識到這也是白石頭陰謀的一部分,於是也像雜碎湯的老板發覺了添湯者的陰謀一樣,馬上就把鐵勺給伸了過來,擋住了白石頭著臉遞上來的碗——也像當年的老得舅一樣,用的也是一種玩笑的口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還是別添了。你不過,我還過呢。”

說:

“你怎麼就見不得我呢?你怎麼就見不得我爹呢?你真是被我們父子嚇壞了呢,還是為了你自己的什麼陰暗和見不得人的心理在這裏裝孫子呢?你一開始這樣說還沒有什麼,怎麼說著說著我就有些心驚肉跳呢?俺爹在墳地裏的亡靈都不得安寧。湯不要再添了,話不要再這麼說了;如果你還要這麼說下去,我就要從反麵理解了!”

白石頭另一方麵的陰謀就這樣流產了。在世界上的恐懼又失去了一個附著點,於是整天又開始慌裏慌張和魂不守舍。隻要別人一提秋天的瓜棚,他就搖著手說:

“以後再不說老得。”

“以後再不說大椿樹。”

說著說著無意中又說出一句:

“以後再不說秋天。”

於是無意之中又從另一方麵得到靈感,又把這附著點像抓到水裏的一根稻草一樣加到了一九六九年的秋天頭上,於是又成了:

“我見不得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