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梁爺爺鞭笞新注1(3 / 3)

過去的大的枝幹和形狀一點都沒有改變,過去的樹節和樹疤還依然親切都長在那裏,但是一切讓我們思念的往事和熱鬧、那些夜晚的笑語歡聲已經永不再來。麵對著大楝樹我們要說,牛三斤表哥,我們思念你;呂桂花花嫂,我們思念你;石女石女,願你再嫁一個好人家而永不再石。當年的石女,還在這棵大楝樹下旁若無人地大嚼過一根粗壯的黃瓜呢——這時大楝樹就不是大楝樹了,它已經有了你們三個的共同合影。這個時候大楝樹倒就是你們,你們就成了一棵樹。就好像姥娘生前在你要出門遠行的時候她總要扶著門前的一棵小椿樹在笑吟吟地送你,你走了以後她還對別人說:

“送孩子的時候總要笑著,不然你在那裏傷心,孩子上了火車想起來不是更要傷心了嗎?”

當你歸來的時候,姥娘也總是扶著這棵小椿樹在迎候你——這個時候她燦爛的笑容照耀著整個世界。但是一九九五年你的姥娘去世了。當你再回到村莊和過去的院落時,你就再也看不到你白發蒼蒼的姥娘在那裏扶著椿樹倚門而望了,你再也聽不到你姥娘的聲音了;你走的時候,再也看不到你的姥娘在那裏扶著那棵小椿樹微笑著向你招手了。這個時候你的眼淚奪眶而出,你看著那棵還在風中搖動著的小椿樹,你禁不住要對它叫一聲:

“姥娘。”

“姥娘,我走了,您好好的。”

“姥娘,我停兩個月就又回來看您了。”

……

也隻有在這個時候,小椿樹就是你的姥娘,大楝樹就是你的牛三斤表哥,就是呂桂花花嫂,就是親切的石女——人就是一棵樹。樹就是親切的永不消退的往事。——但是令我們懷疑和恐懼的是:我們這樣看樹和一廂情願地往上寄托,樹是不是這麼認為呢?樹雖然就在路邊和我們的家門口,你並不因為我們的人衰而衰,你並不因為我們的人榮而榮,因為人而樹衰和榮的傳說隻能是一種神話。在一九九六年我們再看到大楝樹和小椿樹的時候,我們隻是發現這樣一個事實:

大楝樹和小椿樹依然

一切是我們的自我多情嗎?它們受著風餐雨露,它們自有自己的一番故事和飽滿蒼涼的音樂,它們不要和我們牽涉到什麼,倒是因為我們的脆弱,還要和它們扯在一起才足以寄托和表達我們的情感,它們倒突然會傷感起來呢——當我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的心像針刺一樣見血和疼痛起來。我們喝一口家鄉的水,帶一包家鄉的土就要遠行了,我們從姥娘的墳頭抓一把土以後在千裏之外就好像見到姥娘了,我們看不到姥娘看到樹就好像看到姥娘了,我們在姥娘的遺像前磕一個頭,我們在姥娘用過的每一件遺物麵前都呆一呆,我看著姥娘用過的煤火台,姥娘用過的水缸和煤油燈,還有姥娘用過的捅火的鐵銃和鏟土用過的一九六九年買回家的鐵鍬現在就剩下一個單薄的鐵鍬頭了,一捆沒有燒完的穀捆和麥秸,一堆沒有用完的煤和半缸沒有用完的糧食——您在臨終時候還說:

“缸裏還有半口袋豆呢,等我事兒的時候,就用它換豆腐吧。”

還有姥娘睡過的床和姥娘坐過的一個已經用許多麻線捆紮過的藤椅——我在那椅子上又坐了坐,還有一個您用過半輩子的癟了的冬天的暖腳的“夜婆子”,您交待把它傳給小妹——看到這一切真讓我們傷心,我們再也不能和姥娘度過那些愉快和涼爽的夏天和愉快和溫暖的年關了——我們這個時候躑躅在村裏的街上,過去的少年時光,過去的牛三斤和呂桂花,過去的石女和一切已經出嫁的表姐們,還有摟過大椿樹過去我們不能原諒現在我們已經原諒的大椿樹——現在你們都哪裏去了呢?你們的笑語歡聲和打罵叫喊聲呢?一切都煙消雲散了。在我們過去的一九六九的少年合影中,我們中間站著的那個夥伴,誰能想到在這一九九六年的春天裏當你再站到照片上的當年和位置的時候,他已經成了鬼了呢?——你的名字叫楊國利。

我們已經到了一個和鬼合影的年齡了。

這個時候我們才突然知道,樹和我們是沒有關係的。我們僅僅看到了人和鬼之後的那棵樹。也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看著靜止不動的你們,就格外地覺得你們是在跳舞。你們的舞蹈長久不衰,你們的舞蹈細致悠長,你們的舞蹈悲憤雄壯,你們的舞蹈視而不見。我們在你們的舞蹈之間繞過和穿行。而我們的一舉一動和人生過程的運行,又是那麼的艱難、出人意料——一切都是在出人意料的情況下發生的,上帝的啟示總是在這種時候顯現,一切都讓你的子民們始料不及和措手不及——瑣碎、困擾、麵前的路總是一個夾縫、一切都還是撲朔迷離和——樹欲靜而風不止。

當你們看著我們笨拙的人生動作時,請你們不要像上帝一樣發笑。當我們靜的時候,我們思動;當我們動的時候,我們又懷念那安靜和愉悅、一點沒有負擔和擔憂的夏天和年關——而實際上我們的負擔和擔憂從來沒有停止過。當我們學會告訴的時候,我們受到了糾纏;當我們大徹大悟的時候,從頭再來已經是來不及了。當有一天我們都變成疲憊不堪——一輩子都在疲於奔命——的鬼的時候,大楝樹和小椿樹,那個時候你們在哪裏呢?我們知道那個時候你們還在牛三斤、呂桂花、石女和我們的家門口,小椿樹的身上還留著姥娘手的溫感呢——那麼就請你們看在姥娘和牛三斤、呂桂花和石女的分上,不要太快地忘記我們吧或者是更快地忘記我們吧。

問題更加複雜在於,當我們在生前的時候,我們在夾縫的路上來不及溫存和存留我們的溫情和情感,我們的思念和婉轉的回想,生活的巨大車輪碾著我們就像是碾著路上的稀泥一樣一帶而過,我們隻好暫時把我們的情感寄存在你的身上,可等多少年我們死後要到你這青春的樹的寄存處再取回我們的寄存的時候,這個時候我們往往連自己寄托和寄存的是什麼都已經忘記和茫然了。這個時候我們隻好承認我們是我們,樹是樹——我們在膚淺的實用的層次上和你們也沒有交往。我們隻能說:

“樹,你好。”

“大楝樹,你好。”

“小椿樹,你好嗎?”

……

還有莊稼呢。我們這時所認識的莊稼,不管是高粱或是玉米,不管是麥子或是毛豆,不管是白的棉花或是蒸騰的噴黃的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不管是西瓜或是麵瓜,我們也隻是看到你們在月光下瘋狂的抽長和跳舞,我們之間沒有寄托和對話——和我們麵對樹時沒有區別。

我們看著你們一季季被收割的春來冬去,我們看著你們在大地之中所蘊藏的無限的永遠也收割不完的生命力,我們的人一茬一茬損失殆盡,而你們一茬一茬永遠沒有完的繁衍和擴張,我們也感到一陣恐怖突然產生出荒誕的感覺呢。每當我們回到故鄉,我們總是看到一望無際的田野和甩手無邊的就要成熟的麥子;但麥子相近,麥子不同;就好像我們回去再見到村裏的卷毛狗一樣,雖然它還張著嘴伸著舌頭在村頭糞堆旁臥著,但是狗狗相近,狗狗不同——三十多年過去,人你都認不全了,何況是狗和麥子呢。這是一茬一茬的狗、麥子和永遠的大楝樹和小椿樹的區別。

但是你們在對待我們的態度上又是多麼的相似啊。當年你在這塊麥田裏拾過麥子,因為你到三礦接過煤車,就從拾麥子的一群小搗子的行列中飛升到成年人的行列開始了摟麥子和割麥子的生涯。但是現在拾麥子的孩子已經不是你而是另一幫你認都認不全的小搗子們了。他們的現在,就是你的過去;你的現在,就是他們的將來。你依稀在他們之中,但是你已經患了老年癡呆症你突然發現他們就像村裏的狗一樣開始用陌生的眼睛看你,這時你突然有一種驚醒後脊梁裏出了一身冷汗。這個時候你倒不是感到時光流逝和年齡不饒人,而是看著一片片生長不盡的麥子,你感到自己永遠沒有故鄉和退路了。

過去你總以為這故鄉和麥子是屬於你的,你總是滿懷深情地說在這裏或是那裏挖過野菜和摟過麥子,你在晚風裏拉著高高的麥車子往村裏走,你的姥娘就坐在這高高的車上,她那花白的頭發,在暮色和晚風裏飄蕩;每當你想著這一幕的時候,你都覺得這是人生最寶貴的一刻和長留在你心中的鏡頭;現在當你看到滿眼的麥子又鋪滿大地的時候,到處都沒有給你留插腳之地,一望無際的麥子也像曆史的車輪一樣,一下將你的思念和要保留的感情——你還幻想用這來支撐你今後的人生呢——像碾稀泥一樣碾了過去——一茬一茬的麥子永遠連接和相互不斷,從播種到收獲的季節,從生長到滅亡的季節——一茬一茬的麥子你都不認識久了,接著陌生的它們,可不就跳起了陌生的舞蹈了嗎?你和那一茬的麥子的相遇,也像你和過去的朋友合影一樣。

麥子這時也成了鬼。就是沒有變成鬼的麥子和朋友,你再見到他們的時候,你們坐在一起還有話說嗎?往事相同,但當你們回憶的時候就開始各取所需;你每天麵對的都是陌生人——因為過去的熟悉而變得更加陌生,倒是那些第一次相見的人顯得格外的親切;這時你會誠惶誠恐地想:熟悉而陌生的朋友,今後我們不要再見麵了。這時你突然又意識到,原來三十年前你要和那茬熟悉的麥子對話,也不過是你的一廂情願;倒是三十多年後,你麵對的不是當年你所熟悉的麥子而是世間又一茬陌生的麥子時,你就像第一次見到陌生的朋友一樣,因為這種陌生和毫不相幹於是你一下解脫了可以隨口胡說和四處交流了。隻有在陌生的舞蹈麵前,你才可以說話;可等到你要說話的時候,它們又穿過風雨如磐的歲月跳起了你熟悉的一切——這個時候你就像對大楝樹和小椿樹一樣淚流滿麵地說:

“朋友,你好。”

“麥子,你好。”

“我曾經認識你。”

“當然我認識的並不是你。”

……

在這村莊和麥香的季節裏

你是普希金那樣的麥子嗎?

在這村莊的夜晚裏

你是普希金那樣的夜晚嗎?

在這夜晚的村莊裏

你是普希金那樣的村莊嗎?

北鬥七星

七座村莊

……

令我們感動的是,因為我們陌生的問候和陌生的詩,麥子的舞蹈在這個時候突然出現了一種陡轉,它停止了它瘋狂的抽動,開始變得格外地溫柔和體貼。當和你第二次陌生的時候,它倒是在那裏用它的生死在回答你——為了這個,謝謝你麥子。不管你是白石頭村莊的麥子或是普希金村莊的麥子,不管你是過去的麥子或是現在的麥子,不管你是過去的狗或是現在的狗,不管你是過去的搗子或是現在的搗子,你長袖善舞,你歌喉婉轉,你歡快明亮,你淒切動人。你用後現代的一茬一茬割不完的生長說出了這樣動聽和質樸的語言——你用你舞蹈的陡轉,擦幹了我們臉上的苦澀之淚——因為你說——雖然你什麼也沒說:

“放下你的包袱。”

“放下你的思想負擔和一切的擔心。”

“親愛的孩子,最終的結果,總是會化險為夷的。”

“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都先把你手頭的事情——不管這事與將來是怎樣地相悖——做好、做痛快和做徹底。因為將來說不定會發生變化的,新起的事情會遮擋和掩蓋現在的事情呢,新起的矛盾會掩蓋現在的矛盾呢。”

……再沒有比這更語重心長的話語了。但是麥子,我能對你和陌生和毫不相幹放心,但我對人間的將來還是提心吊膽。我做不到不管將來隻說現在——我做不到靜觀——我不會等待——我不善於用將來的紙來擦現在的屁股——我擔心將來會不會有紙——就像我等不得陌生的大樹和麥子而盤踞在熟悉的現在一樣。——現在——在我腦子裏成了一個症結。——大樹和麥子也看出了我這一點,它們在那裏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事後想起來又讓我多麼的慚愧和懊喪呀——我讓大樹和麥子——植物對我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地歎了一口氣說:

“看來你還是不放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