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交辭職信的最後一根稻草(1 / 3)

早上六點半鬧鍾就響了,章成實在不想起來,按掉鬧鍾又差點睡過頭,睡過頭就要跟合租的室友搶占廁所。他敲了老半天門,裏麵人才出來,留下一股葷膩的臭味給他。章成刷著牙,憤怒而悲哀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都三十歲了,還跟兩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合租一套房子,這是混得多慘。

這個點估計也少不了堵車,叫個滴滴少說也要三十多塊錢,還不如叫個120,他出車費才三十塊錢,他隨即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往身後看了幾眼。

樓梯道空蕩蕩的,除了兩輛斷胳膊少腿的共享單車疊堆在一起,他那輛花了快一千塊錢在閑魚上買來的山地車不翼而飛,地上散落著一圈被鐵鉗剪斷的鎖鏈。

小偷死全家,他捶了捶牆。

他上午出了兩趟車,剛準備吃午飯,就被要求送一八旬老太太回家。

醫院明文規定不準救護車往家裏送病人(活的、死的、放棄治療的都不行),除非領導親戚。這麼大年紀也就算了,偏偏是癌症放棄治療的,偏偏還是昨天做了手術送進監護室的,真是讓人心驚膽戰捏把冷汗。他去ICU推人,恰好看到周莬。

感覺好久沒見她了,人是瘦的,鎖骨凸出來,兩肩不寬,洗手服還有點下滑,上了夜班臉浮腫了,眼睛被框在兩個黑眼圈裏,麵無暖色的樣子。

“哎,你怎麼回事?臉色比你病人還差。”

“確實,我現在躺在病床上都能cos重症了。”周莬苦笑,“昨晚我們幾個跟護理折騰一宿沒睡,心力交瘁,老太太生命體征就像過山車一樣刺激,家屬開了幾輪大會,現在終於下決心放棄治療要回家,解脫。”

幹癟的老太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呼吸機、微泵維持著生命,偶爾會躁動一下,就好像是灰燼裏還埋著一丁點火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燃起來。

章成差點跪倒痛哭,恕他孤陋寡聞,別說要把人活著送回家,這麼重的重症他都沒見過幾個,問道:“怎麼那麼多管子?!”

“這還多?還沒有上ECMO,小意思。”

“交給你了。”周莬把他領到床邊,“能拔的管子待會兒我會拔掉,拔完之後還剩氣管插管、胃管、腹腔引流管和深靜脈管。”

“你說的我根本聽不懂!”

“聽不懂就學,學不會就拿筆記下來,別老想著不會就不做了。”周莬告訴他,“多巴胺打到去甲腎裏,每分鍾點滴20滴,多測幾次血壓,保證收縮壓在90以上,捏皮球每分鍾十五次,關鍵就是測脈氧、心率、血壓,吸氧,沒了。要相信自己能做到。”

章成絕望地哀歎:“要命了,我昨晚還在想要不幹脆就辭職吧,天天搞急救的,還不如重新找個急診重症科室待著。現在想想,無論去哪裏,隻要還當醫生,就像是掉進網裏的魚,就是撲騰掙紮的命。”

一群人規劃了各種路線、設想了各種意外,準備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把患者抬上了車。

章成拿著一疊厚厚的知情同意書,仿佛捏著免死金牌,心想都這檔口了隻能靠自己,盡力而為吧。

司機也不敢把車開得太快。救護車開得太快了,顛簸太厲害,萬一顛出個什麼好歹那就麻煩了;但是也不能開得太慢,畢竟太棘手了,家屬又催得急。

他坐在病人頭側,捏著球囊,時不時測下頸動脈搏動,看看血壓,扒扒病人的眼皮,這一個小時車程,簡直度日如年。

逼仄的車廂裏坐著兩個活人,躺著一個差不多要死的人,甚至顯得有些沉悶擁擠,現在患者的身體離他隻有一尺遠,讓他非常的緊張,冷汗直流——當自己被塞在一個狹小空間裏的時候,所有的壞事都像是箭簇集中在一起,準備隨時射殺掉自己。

一路提心吊膽,救護車終於進了小區門,停到單元樓下,患者家中早已經是人山人海,都在等著人回來。擔架床剛推出電梯,男男女女,浩浩蕩蕩地湧上去,幾個中年人撲在擔架床邊哭成一團,老太太嗓子眼裏“咕嚕咕嚕”的,沒辦法說話。

這些家屬七嘴八舌地讓他把管子都給拔了,說什麼體統,人走了都不能幹幹淨淨走。

他很嚴肅地強調:“腹腔引流管和尿管不能拔!”插著沒危害何必拔掉呢,萬一拔了血流成河。

家屬纏著他問:“這氣管能拔了嗎?騰出來講講話。”

章成內心忍不住想,這氣管一拔可就真沒回頭的餘地了,左右撐不過半小時。不過老太太這飽受折磨的痛苦樣子,早解脫未必是件不好的事情。他糾結了一下把管子給拔了,罩上氧氣麵罩。

處理完了,護士趕緊將他一推,道:“走。”

他仿佛逃難一樣,連電梯都不想等,生怕家屬突然反悔,要求他們急救送回醫院,連跑十幾層樓梯心都是“撲通撲通”的,直往嗓子眼裏麵蹦。跑到了樓下,司機也是一分鍾不敢耽擱拚命握著方向盤,車子七拐八扭地衝出小區。

“我靠!”章成忍不住吹了個響亮的口哨!

車開出去十分鍾,章成這才伸手摸了摸額頭的汗。天殺的,他真的好怕,一路心懸在嗓子眼,謹慎每一個細節,還得拚一波運氣,能把人活著送回家真是不容易。

萬一走路上血壓狂掉,心髒驟停,或者氣管沒封好,給顛出來了,那可就是倒黴的醫療事故了。噩夢一樣的官司,賠錢,從醫之路徹底玩完,怕怕,還好沒事。

玩完又怎麼樣,反正跟女朋友分手了,男人的枷鎖一般都是女人套上的,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不過感謝枷鎖,章成這一次真的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孤勇:大不了就辭職了,世界這麼大,趁著還能騎得動單車的時候出去走走,換個方式思考人生。

持續的低氣壓迫降雲層,又送來了一場大雨,附近施工的工地上有人摔下來之後昏迷不醒。正常情況下,他們出車速度相當之快,章成曾經估算過,接電話時護士通過呼叫門鈴轉達至駕駛班,再到放下電話醫生護士跑出去,這時駕駛員差不多已經上車了,大概十秒就可以出發。

等急救車到現場,人還沒抬出來,他顧不得大雨,彎著腰,扶著腳手架一步步地挪過去,眼睛裏麵泡脹的都是雨水,忽然感覺自己像是被迎麵而來的東西狠狠地撞了下,滿眼冒金星,緩過來抬頭一看,才發現額角撞上了腳手架。

好不容易找到人,年輕的一小夥子,嘴巴鼻孔裏都淤滿了泥沙,再晚點就可能就窒息了。

人是從四層上摔下來的,那是屬於安全事故,工地負責人暫時聯係不上,隻有幾個看熱鬧的工人站在四樓的腳手架上,幸災樂禍的,其中一個將煙蒂一扔,落到他麵前。

那一刻,他被深深地羞辱到了。

前腳送進ICU,後腳家人就來了。病人的哥哥從電梯裏一瘸一拐地出來,渾身濕透了,黝黑的臉上透著憔悴和絕望,全靠強撐著的一股子氣勢。其實兄弟倆並不老,才三十出頭,至少不應該像看上去那麼老。

他呆呆地看著周遭陌生的一切,緩緩關上的ICU大門,醫生臉上的凝重和嚴肅,他手上捏著年輕親弟弟的病危通知書和對他來說天價的機器費進口藥單子,沿著牆慢慢地跌坐在地上,茫然又無助地抱著頭默默地哽咽。

章成歎了口氣,腦出血量這麼大預後差,大概率會成植物人,花費又是天價,怎麼選都難以兩全。真是可憐的人,可是守在這道門口的哪個不是可憐的人呢——ICU赤裸裸地觸及中國人一輩子最看重的兩大主題:金錢和生命。舍棄任何一種對任何一個家庭和人都是重大的打擊。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了一個消化道大出血的,年輕人,麵色蒼白已經休克了,過床的時候就看到病人的父親拉著醫生焦急地說,兒子是做吃播的,這幾天胃有些不舒服,早上吃了一種超辣的泡麵,為了吸引眼球,就加了好多好多調料。

吃播,他可真的理解不了,就是在麵前擺很多東西,然後跟大家說接下來我表演一下吃東西,希望大家快點給我打錢,讓人膩得想吐。章成隨口勸了一句:“吃播很傷身體的,勸你兒子以後不要幹這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