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親來電話了。
史睿楓剛要向母親檢討,這段時間他真是忘了母親,以前可是不論多忙,每天都要跟母親通電話的。遲兆天出事到現在,他一個電話也沒打。
“睿,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未等他檢討,史燕萊搶先問了過來。
史睿楓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跟母親說一切都好,讓母親別掛念。剛說幾句,母親打斷了他。
“假。”母親口氣很駭。
“睿你怎麼能騙媽呢,這可不是你的習慣?”史燕萊又說。
史睿楓一陣急,再三辯解,他沒有說謊。
“還沒說謊,那個人不是已經進去了嗎,香港這邊都傳瘋了,睿你還說什麼事也沒發生。”
“這個呀……”史睿楓不知道該做何解釋。
史燕萊也不讓他解釋:“睿,現在公司還穩定不,媽擔心他這一進去,海寧會亂。”
“沒那麼危險,媽媽你不要多想。”
“不是媽媽多想,媽這耳朵裏,天天吹進的都是海寧。睿你知不知道,這邊的人都說他犯的是大事。昨天媽跟陸阿姨參加一個晚宴,正好碰上你以前同事瑞克先生。對了睿,瑞克高升了,他現在是費城國際投資部中國大陸地區投資總監。”
“他是我的老搭檔,我已經向他表示過祝賀了。”
“媽要說的不是這個,昨晚瑞克打發走他漂亮的太太,跟媽媽談了一個多小時,他本來要找你談內陸那邊的投資項目,他也很看好海寧,但現在他不敢了,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這事瑞克從來沒跟我提。”
“就因為那個人。”母親恨恨說:“他犯多大的事都不值得我們同情,我早說過,他會遭報應的。可他這是把海寧往死路上推,等於向全世界船業宣告,海寧是一家汙點企業。”
“媽媽沒那麼糟糕,負麵效應肯定會有,但也沒你說的那麼危險,再說兒子不正在全力消除麼,相信這陣風很快會過去的。”
“光消除不夠。”史燕萊突然強調了一句,史睿楓就不知怎麼回答了。他能感覺出媽媽這話的意思,果然,頓了片刻,母親又說,“睿你別忘了去那邊的目的,當初媽媽沒跟你明著講,一來他在位子上,媽怕講得太明,你會多出負擔,現在不用怕了,睿,你的機會來了。”
“媽媽——”史睿楓打斷了母親,他不想在這種時候聽到這種聲音。他來內陸的確有來內陸的目的,但這目的絕不是占有海寧,更不是靠不義手段乘人之危去強奪強掠。
“睿你聽媽把話講完。”
“媽媽您別講了,我還有事,這事過些日子再談好不,對了,您最近身體怎麼樣,會診結果出來沒?”
會診是史睿楓安排的,從香港回來,史睿楓一直不放心母親的病,於是通過那邊的朋友,請了香港還有英國的三名專家,為母親做了會診。聽朋友說,結果很好,用不著他擔心,上次明德國際的擔心是多餘的。史睿楓不問這還好,一問,史燕萊發火了。
“睿你到底在聽我講沒,媽媽身體很好,不需要你拿媽媽的身體來搪塞,媽媽現在要的是,你把海寧給我拿回來,媽媽不容許海寧落入他人之手!”
拿回來?史睿楓被母親這三個字弄糊塗了。母親之前強調的是他在海寧的作為,說到遲兆天,頂多也就強調一下不配掌管海寧,但是今天……“睿你不能讓媽媽失望,你要是再瞻前顧後,媽媽會趕到內陸來。”說完這句,史燕萊“啪”地掛了電話,史睿楓聽出母親對他非常不滿,尤其最後掛電話的聲音,那是母親在非常激動的時候才有的動作。史睿楓一時想不清自己到底哪些地方讓母親不滿,難道僅僅因為他對海寧的態度?
史睿楓的猜測很快被證實,就在第二天,史睿楓收到一份電子郵件,是香港那邊律師發來的。律師是母親之前請的,母親做事一向奉行公事公辦的原則,史睿楓進入海寧,是通過律師拿到了母親在海寧所有股份的代理權,也可以說,他在海寧,幾乎是代表母親史燕萊說話。律師告訴史睿楓,如果他在海寧的作為引起母親不滿,史燕萊女士有權收回他的代理權。史睿楓一下傻眼了,母親這是鬧哪樣?
傳言越來越多越來越厲,四麵八方的消息襲擊著海寧,又有兩家合作夥伴宣布中止跟海寧的戰略合作關係。一家是遲兆天執意拉來一同開發江州時代廣場的,時代廣場目前還在項目審批階段。另一家是一所職業院校,海寧曾經讚助過,遲兆天擔任該院校名譽校長。後者甚至煞有介事的地報上登了聲明,生怕澄清不了跟遲兆天的關係。
史睿楓哭笑不得。很多事隻有經曆了你才明白,沒想到曾經被遲兆天誇誇其談的戰略合作,竟是這般脆弱。
這天晚上七點,史睿楓接到電話,有人請他去喝茶。打電話的不是官員,這種時候,官員們表現得異常冷靜與理性,誰都不想引火燒身。平日跟海寧遠的,這種時候更遠,平日近的,會在瞬間拉開距離。史睿楓因正常事務去找官員,都被拒之門外。打電話的江北船業協會副會長、前大新船廠廠長賈光遠,一個平日裏跟史睿楓走得比較近的人。
兩人見了麵,老賈深皺著眉頭說:“氣候越來越反常啊史總。”
“是反常,我都辨不清方向了。”史睿楓憂心忡忡道。
“你急什麼,帶走的不是你。”老賈開起了玩笑。
“可他是海寧董事長,軍中不可一日無帥,公司眼看要亂套,我怕撐不住局麵。”史睿楓說的是實話,外界四起的傳聞已經嚴重影響到公司內部事務,上午他讓財務部彙總本月報表,安排下去半天沒回應,他去賬務部看,發現辦公室空無一人。問朱浩,朱浩說賬務部最近很亂,幾乎沒一個人安心工作。尤其兩位部長,已經三天沒有露麵。
老賈見他犯急,安慰道:“是得亂一陣子,不亂不正常,不亂也顯不出你史老總控製局麵的能力。”
“這什麼話,以這種方式顯示自己?”
“這不也是被逼無奈嘛,又不是你史老總成心想要這種方式。”
這話讓史睿楓心裏安定下來。
在江北,史睿楓是有幾個好朋友的,平時無事,一起喝喝茶聊聊天,談論一下業界動態,偶爾呢,也涉足時政。史睿楓平時對時政缺少興趣,不像內陸這邊老板,聚到一起,要麼熱火朝天地談女人,要麼,就是政界那些事。
但今天,史睿楓很想跟老賈談談時政。
老賈叫了茶。老賈是個茶桶,無茶聊不了天。以前史睿楓跟他在一起,最講究的便是要有一壺好茶。
“先給你壓壓驚,不用那麼慌,慌解決不了問題,得把問題先摸清。”老賈一邊沏茶一邊道。
“怎麼摸,我現在是盲人摸象無從下手,況且出了這樣的事,滿世界都會對海寧豎起牆,不瞞你說,我試著找過人,可人家全躲。”
“理解,理解,這個時候不豎啥時豎,海寧名氣大啊,樹大招風,不躲怎麼辦?”老賈一點不急,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遇事不慌,慢條斯理地應付。不知是他天性如此,還是讓歲月磨的。
要說老賈也是一個有抱負的人,無奈命運捉弄人,本來大新是一家很有前途的船廠,江北國企裏麵,算是經營狀況好的。大新隸屬於省外經委,老賈之前是外經委一個處長,後來下海,擔起了大新這份擔子。那個時候史睿楓還在香港,對大新很少耳聞。等他到內陸加盟海寧時,大新已經改製,被現在的江北首富、民營企業家劉狀狀收購。老賈不願回外經委,這麼些年經營下來,他跟船業已有了感情,於是向組織提出申請,想到船業協會去。組織成全了他,船業協會是半官方半民間的組織,但在老賈手裏,越來越變得民間化。這也是一個駕馭不住自己的人,說駕馭不住,不是說他有多少壞毛病,而是總對體製挑刺,不屈服不妥協,不按體製那套規則來。也正是因這個原因,他跟史睿楓才成了朋友。
人有時候還是要學會一些妥協,尤其在左右你命運的強大力量麵前。這是史睿楓後來才悟到的一個真理,可惜真理並不適用於任何人,這才有了形形色色的個體命運。
“知道這次風波因啥而起嗎?”品了一會茶,老賈問。
史睿楓搖頭:“我要是知道,就不急火攻心了。”
“比你更急的大有人在。”老賈溫吞吞道。
“什麼意思?”
“山雨欲來啊,依我的看法,奉水,江北,當然也包括海寧,甚至還有很多企業,會卷入一場風暴。”
“你是說……許案?”史睿楓不得不提起這案子。
老賈又飲一口茶:“說許案小了,涉案者未必許肖彬一人,隻不過他位置特殊一些罷了。”
“你的意思,董事長也……”史睿楓把自己嚇了一跳。
“別抓話柄,我什麼意思也沒。”老賈嘿嘿一笑。這人,明明是有話要講,卻故意拖拉,吊史睿楓胃口。
史睿楓沒那麼好耐心,直接問:“不是說,此案已經轉內部消化了嗎?”
這也是史睿楓一直打不開的一個結,從香港聽聞此事到現在,他心裏一直糾結的,是一件本已平息下去的案件,怎麼忽然又被提起,而且風聲遠大過原來。
“是想消化,可消化不了。”老賈又給史睿楓續了茶,不急不慌的樣子看上去這些事跟他真是無關,他就是請史睿楓來品茶。可事實上,他是在醞釀,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突兀,太突兀讓人覺得他對此事胸有成竹。不說又不可能,對方畢竟是史睿楓,一個令他敬重的人。
“你還是跟我講透徹點吧,這方麵我弱智,尤其現在。”史睿楓誠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