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管理者將自己當成上帝2(1 / 3)

“辭職?”史睿楓一下將眉頭凝起來,無不驚訝地盯住朱浩。朱浩抖了一下,他在史睿楓麵前本來就心虛,辭職這種事,更讓他無法理直氣壯。

朱浩是經過苦苦思索才做出這個決定的。朱浩之前在一家外資企業擔任部門經理,那家外企規模沒海寧大,名氣更是差得遠。去年底外企撤資,朱浩原本想去珠海或廣州,是姑父任向明把他介紹給遲兆天,讓他先到海寧幹段日子。

任向明當時說:“有我在,還用得著跑那麼遠?海寧前景不錯,在國內也是知名企業,你就去遲老板手下發展吧。”

朱浩跟遲兆天並不熟,也僅僅是跟著任向明蹭過兩次飯。感覺遲兆天是一個剛愎自用好大喜功的人,跟他欣賞的企業家差距太大。雖然剛進海寧遲兆天便提攜他做了行政部經理,朱浩心裏卻熱不起來。朱浩現在有些後悔,當初就不該來海寧。都說海寧管理一流,不存在任人唯親這一說,可就他在海寧這兩年的感受,海寧根本還沒脫開家族企業那一套,而且比家族企業更亂。家族企業是一人說了算,工作倒也好幹,好壞隻聽一個人的。海寧好,三個老板,都要聽,三個人又常常意見統一不起來,搞得下麵的人完全不知腳往哪兒邁。

朱浩不是不努力,他其實也是有抱負的,沒抱負就不會到海寧來。可惜遲兆天老是這態度,總以為提攜起來的人就是他的私有財產,該為他一人服務,朱浩偏是不喜歡這樣,他是來為企業效力的,而不是為哪個人,更不是充當老板間鬥爭的工具。現在姑父又出了事,朱浩更覺得沒有理由再在海寧幹下去了,所以他想走人。

“海寧委屈了你?”史睿楓端詳一陣,問。

“沒有。”

“那就是海寧讓你看不到希望?”

“也不是,是我自己的原因。”史睿楓的追問下,朱浩頭勾得越來越低。

史睿楓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繼續道:“那是什麼原因,朱經理找到更好的平台了?”

“沒,沒,史總您就別挖苦我了。”朱浩臉紅成一片。

“挖苦?”

“史總應該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現在推薦我的人倒了,所以……”

“哦——”史睿楓長歎一聲,抬起頭來,略一思索,又問,“跟這有關係嗎?”

朱浩被問住。他原以為,隻要自己一提辭職,史睿楓馬上會答應,因為朱浩總覺得,公司高管層中,最最看不起他的是史睿楓,最最痛恨靠關係提升的也是史睿楓,沒想史睿楓會做出如此反應。

“辭職的事先不談,如果朱經理對海寧還有信心的話,就請把辭職信收回去。這個時候行政部經理先辭職,我想怎麼也說不過去吧?”史睿楓並不是指責,相反,話語裏有一種特殊的溫暖。

朱浩被史睿楓說動了,鬥爭一會,慢慢地將辭職信收了回去。史睿楓臉上表情也舒展開來。如果說之前他對這個行政部經理真有看法的話,此時,他的內心在改變這種看法。史睿楓從朱浩言行舉止間,捕捉到另一樣東西。作為職業經理人,你必須具備走進員工內心的能力,要對員工做出準確判斷,要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潛質。朱浩之前工作不得力,原因在於他融不進海寧,老在外圍裏轉圈。他希望通過這件事,能讓朱浩徹底融進來,將他潛藏的本領使出來。

“來,坐,咱倆認真談談。”史睿楓主動走過來,拍拍朱浩肩。朱浩順從地坐下,一雙眼睛若有所思地看向史睿楓。“最近情況你也看到了,大家都不出力,都沉醉在傳言裏,作為行政部經理,我想聽聽你的意見,有什麼辦法能迅速扭轉這種局麵?”

此時的朱浩並不覺得史睿楓是在試探他,史睿楓的誠懇還有和藹令他受到了鼓舞。這大約就是人跟人的不同,有些人對任何事都懷疑,都要揣測,結果反而被自己的謹小慎微所害。有些人不,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對方是否坦誠,是否在用心跟他交流。朱浩明顯屬於後者。朱浩眼裏,史睿楓不像遲兆天,很少跟下屬玩迂回戰術,他是那種有事說事無事絕不閑扯的領導。朱浩喜歡這樣的領導。

上司打動下屬其實很簡單,那就是不居高臨下,不以勢壓人,拿誠懇贏得誠懇。每個下屬都有在上司麵前表現的欲望,就看上司能不能把這種欲望激發出來。朱浩一洗剛才的沮喪與不振,馬上進入角色道:“史總怕是不明白,要說這也是一種文化,雖是糟粕卻很頑固,不出事時大家是一家人,一旦出事,紛紛落井下石,怕你死得不夠慘,這也就是所謂的國民劣根性吧。”

“沒那麼嚴重吧?”史睿楓嘴上說著,心裏卻在想,朱浩說的不無道理,這也是他在內陸五年多的切身感受。平時大家遲董長遲董短,叫得非常親熱,對遲兆天還有他們異常尊重,但那是表象,內心深處,很難排除有人不抱這樣那樣的想法。都說內陸人仇富,其實是仇具體的富,對應到海寧,怕就是盼著他們栽跟鬥。

得警惕啊。當然這不能全怪員工,任何時候,員工跟企業心不齊時,作為企業掌門人,都要先從自身找問題。你不能讓員工跟你共享企業發展的成果,員工就不可能跟你同患難共命運,你個人的悲歡隻能讓員工作為笑談,甚至有員工拿這個來泄憤。

這點上,國外企業的確做得比國內好。就說他之前供職的費城船廠吧,對待員工真是跟國內完全兩樣,它有一整套激勵機製和競爭機製,讓員工在競爭中享受快樂,激勵中發奮圖強。而國內,大多隻是說說,做不到的首先是企業家,是管理層割裂了企業與員工的血肉聯係。史睿楓已經在考慮,要將國內的先進管理經驗還有體製引入海寧。之前他不是沒做過努力,每次都讓遲兆天以水土不服,國內有國內的實際等理由搪塞過去了。當然,這都是以後的事,眼下史睿楓還是急著想扭轉局麵。

“依朱經理判斷,接下來海寧會發生什麼?”

“會有人辭職,跳槽,也會有企業在這個時候挖牆腳。”朱浩大膽道。

史睿楓心裏猛地一抖,他擔心的正是這個。大船失敗時,就有不少員工跳槽,炒了海寧魷魚,這次怕是更盛。而且朱浩提到了對手,截至目前,史睿楓還沒感覺到南洋那邊有啥過猛的動作,但他相信,周家兄妹一定在虎視眈眈,隨時都可能向海寧出手。“用什麼方法能將海寧損失降到最小?”史睿楓感覺,朱浩是有點辦法的。

“坦然麵對,拿出大企業的氣魄來。”

好一個氣魄!這話一下說到史睿楓心坎上了。

3

跟朱浩的談話很愉快,兩人竟然一氣談了一個多小時。這也算是特殊時候史睿楓贏得的一份禮物,他承認,平時對朱浩了解過少,自己還是主觀意誌多了點,以後工作中必須補上這一課。

朱浩預感的沒錯,第二天起,史睿楓連續收到辭職信,真有員工開始跳槽了。麵對這些即將離去的員工,史睿楓內心有種撕裂的感覺。這中間比較特別的有三位,兩人是不久前從獵頭公司挖進來的,在業內也算有點影響力,其中一位跟助理芮曉旭還算是校友,麵試時史睿楓恰巧在場,也參與了那天的麵試。

記得當時他問的問題是,作為船業新人,你希望未來中國的船業向哪個方向發展?這位男生毫不猶豫地說:“自主創新,從傳統加工製造向高科技領域進軍。”

史睿楓笑說:“這個都知道,我是問自主創新應該向哪個領域?”男生思考一會,蠻有信心地從結構疲勞、服務航速、自動化程度、甚至全船的振動等不同方麵給史睿楓做了一番陳述,從那天的陳述看,這位同學是學到一定知識的,對中國船業的現實還有遠景也有一定思考。作為才從學校走出不久的新人,史睿楓似乎從他身上看到了希望,他笑著鼓勵:“講得不錯,有新意,希望工作中你能發揮得更好。”當時男生非常激動地跟史睿楓保證,隻要海寧給他提供一個平台,他一定會幹出讓業界震驚的事來。這句話史睿楓聽著不爽,史睿楓不喜歡別人說大話,尤其年輕人。路途遙遠啊,一個人能否幹成一點事,受製的因素太多,想想自己當年的激情,十多年來走過的路,不也一事無成麼?豪言壯語誰都會說,做起來就很難了。盡管如此,那天他還是給男生打了高分,他想鼓勵他,讓他的激情燃得更長一點。

沒想僅僅兩年多,這位男生就找他辭職了。史睿楓隻問了一句:“理由?”

男生仍然不假思索地說:“海寧不是我當初想象的樣子,我有種受騙的感覺。”“受騙?”這兩個字深深刺痛了史睿楓。且不說這位年輕人用詞是否妥當,僅就企業能給年輕一代提供這樣的錯覺,就值得他認真去反思。從這點上說,他應該感謝這位離職者。“好吧。”他歎一聲,不再糾結,很痛快地簽了字,默默地看著男生離去,然後狠狠地在信箋上寫下“受騙”兩個大字。

對新人辭職史睿楓尚能理解,年輕人對未來總是充滿各種幻想,總以為這個世界上會有更好的奶酪等著他。可是麵對海寧老人手辭職,史睿楓就不能接受了。

三位中年齡較大的一位是海寧中層管理人員,在海寧少說也有十年了,史睿楓沒加盟海寧前,此人就在中層崗位上,可以說這些年他是進步最慢的一位。

史睿楓分析,這人辭職跟另兩位不同,明顯有要挾的意思。職場中類似事很多,明明是想要加職漲薪,卻又不明說,以辭職來脅迫公司。他盯著對方看了許多,說:“在海寧時間不短吧,對公司難道一點感情也沒?”那人也笑著,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個時候還談什麼感情,公司都這樣了,再幹下去也沒什麼前途。”

“換個地方就有前途?”

“人挪活樹挪死,海寧既然不欣賞我,那我隻能做出這種選擇了。”

“誰說海寧不欣賞你?”

那人冷笑一聲:“這還用說嘛,事實擺在這裏。”

史睿楓最煩冷笑,有意見你可以提,有牢騷你也可以發,但冷笑就是另一種意味。本來他還有挽留的意思,隻要對方條件不是太苛刻,完全可以將他挽留下。但對方冷笑一出,史睿楓就知道怎麼做了。“好吧。”他說了一聲,伸出手,對方還沒明白過他要什麼,他大聲說:“拿來我簽字。”對方手一囉唆,辭職申請差點掉地下。

這個下午,史睿楓一連簽了八封辭職信。簽的過程也是再次自我反省的過程,企業拿什麼留住人,員工又憑什麼給企業效力?反省到後來,他明白過一個道理,企業必須解決好員工的長期利益與目標,要建立與員工目標相匹配的中長期規劃。也就是說,企業的發展不能隻以企業利益為準則,還要兼顧員工的追求,要將員工個人發展目標與企業目標有機結合起來。

而這些,海寧真是做得不到位。內陸企業追求的往往是老板的利益,在社會、政府、企業與員工之間,其他利益都能兼顧,獨獨對員工兼顧不了。這是硬傷,也是企業致命的短板,如果這一課補不了,員工永遠不會跟企業同心。

隨後史睿楓聽到,有兩位離職的沒去別處,而是直接進了南洋。朱浩還說:“是南洋人事部經理開車來接的。”

“南洋?”史睿楓傻了眼,周船雨真的跟他玩這個?雖然之前有心理準備,事情真朝這個方向走時,史睿楓還是接受不了。周船雨?他一遍遍念叨著這個名字,上次見麵的場景一幕幕浮現出來,周船雨那張臉,那雙眼睛,不住地在他眼前晃。史睿楓覺得自己有點滑稽,也有點搞笑。史睿楓真心厭惡企同行間這種鬥來鬥去的惡意競爭,互相中傷,自相殘殺,什麼時候才是盡頭?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將同樣的希望寄托在周船雨身上,期望有一天,周船雨也能醒悟過來。可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