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凡間,便開始思索:他在封印沉睡的時光裏,容玉早不知輪回多少次,天地之大,他該去何處去尋找?
容玉本是無心之身,心無旁騖,魂魄必然精純,轉世之後能保留下來的特質便會越多。他在凡間待了幾日,便聽聞說當政的景帝駕崩,新帝即位,立側妃為後,這大逆不道的舉動引得百官紛紛上書諫言。
能從側妃爬到皇後的高位,不僅需要美貌,也需要很深的心計。若是容玉,倒也不是難事。
他等夜深了便入宮牆,鳳儀所在的宮殿必和帝宮相對,他沒費多少工夫便找到。他略施術法,宮中服侍的宮女便陷入昏睡,隻剩下俏立在屏風前的皇後。她抬手抓著裏衣的領口,柳眉倒豎,怒道:“你是何人?竟敢闖我禁宮?”
玄襄看了她一眼,知不是容玉,卻也是曾經相識之人,便在桌邊坐下,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茶:“皇後何必驚慌,我不過是個故人。”
驚怒之氣過去,皇後也平靜下來,揚起下巴道:“故人?我可不記得有你這個故人。”
玄襄看著她,他的瞳孔漆黑,猶如深井,似乎頃刻會將她卷入。她愣愣地看著,確有似曾相似之意,隻是她想不起來。
玄襄站起身,撣了撣衣袖:“璉鈺,看你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他正待轉身,忽聽皇後在他身後叫道:“你——站住!”
他沒有理睬,又聽她在身後急道:“本宮讓你站住!”
玄襄側過臉,凝視著她:“皇後,夜深露重,不必遠送。”他的眼底泛起一絲漣漪,皇後頓時僵立不動,茫茫然失去了知覺。
還是身邊的宮女將她叫醒:“皇後,皇後,天涼了,玉體易染寒氣,可是奴婢們當不起的罪過……”
皇後睜開眼,想追思起些什麼,卻隻剩下一絲思緒,一閃而過,根本抓不住手。
玄襄出了宮,又出了內城,夜色深重,便是外城的勾欄酒樓都閉了門。縱然他想大醉一場,都找不到地方。
他一路走過緊閉大門的民居,忽然眼角掠過一絲光亮。
他不由慢下腳步,尋找著這個光亮的來源。
隻見一個少女,跪在一個火盆前,慢慢往裏放紙錢。寒霜露重,地麵上已經開始結出點點白霜,而她隻穿得一身單薄的素衣,凍得發抖,披了一身結了霜的月光。
玄襄靜立不動,看著那白霜上凝結著淡白色月華,疏疏朗朗,像是恒久。
她似乎有所知覺,緩緩轉頭望過來。玄襄忙閃身到門邊,靠著牆,閉上眼克製著氣息。曾經的相逢總是不夠好,這一回,他想選擇一個最好的相見的時機。寂靜的街道似乎有馬車急急奔過,卻蓋不住他耳邊的心如擂鼓。
那少女聽見馬蹄聲,站起身疾步出門,朝著從馬車上下來的男子叫了聲:“爹爹。”
那男子走過來,輕輕摟了一下她的肩,皺眉道:“這麼冰,穿得又這樣單薄,你娘就沒有為你準備厚重的衣物?”
少女抬起頭,眉目如畫,即使尚且年幼,卻也可以看得出今後必將出落成美人:“娘親前幾日就病了,做不動針線活,爹爹你不要生她的氣。她最怕你生氣了。”
那男子瞧見小女兒撒嬌的樣子,心便軟了,解下身上的狐裘將她包裹起來:“你娘呢?”
少女牽著他的手,踏進門檻,目之所及,隻有滿地的冥紙,以及屋中停著的棺木,因為主屋太小,放下了棺木便無立足之地,隻得把火盆放在屋外。
那男子頓時僵住:“你娘她……”
玄襄側過身,看著院中。少女的眼珠往下望去,似乎在思索,又抬起眼,看著自己的父親:“娘說,她一直在等你。我也一直在等爹爹。”
那男子動容,低下身,將她嬌小的身體抱在懷中,似有哽咽:“是我苦了你。”
玄襄看著她窩在父親懷中,眼珠微動,不知在想什麼。果然是容玉,也便隻有她,示弱起來也如一根針,一直紮進最柔軟之處。她是他見過的最複雜卻也最簡單的女子,他根本無法將她忘記。
那男子將她抱起,一直抱上了馬車,簾幕落下,隻聽簾子後麵傳來一聲歎息:“回府。還有……明日一早,便來這裏處置下後事,死者為大。”那車夫低聲應了一句:“是,容大人。”馬車便晃晃悠悠地往內城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