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謙王府建成以來,服侍的婢仆換了一批又一批,從頭至尾活過了這十八年的隻有兩個。
一個是莫小奴自己,因為“腸胃不好”長年生食果蔬,飯食茶水都極少入口。
還有一個中年侍衛叫作“管叔”的,自稱與林家有深仇大恨,雖然時常出沒在林珵身邊,卻從來不曾領過一文錢月銀,更不肯食用謙王府的一粥一飯。
而作為主人的謙王林珵,是人盡皆知的病秧子,十八年來幾次病重將死,算是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的一條命。
除了這三人以外,每一個吃住在謙王府的人都在短短幾年之內快速耗盡生機、枯瘦而死了。
所以,謙王府的飲食……
有些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遏止不住。
謙王府,十八年間前前後後加起來,總有幾百條人命啊!
莫小奴的眼眶裏越來越熱,心跳一下一下如同重錘砸落,痛不可當。她慢慢地抬手按住胸口,蹲在妝台前一點點將自己蜷縮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呀——”地一聲輕響,將莫小奴從驚懼悲愴之中驚醒了。她怔了一怔,這才想起蘭兒說過要給她送瓜果來的。
“蘭姐姐……”莫小奴匆忙擦擦眼淚抬起頭來,笑容卻在唇角僵了一下。
進來的不是蘭兒,是另外一個名喚“茉兒”的小丫頭,手裏捧的倒確實是一盤時鮮瓜果,紅紅綠綠煞是好看。
莫小奴定了定神,勉強擠出笑容站了起來:“怎麼是茉兒姐姐你過來了?蘭姐姐呢?”
茉兒將果盤重重地放在桌上,冷著臉道:“別想你家蘭姐姐了,她嬌貴著呢!都是姑娘家,誰沒有過月事還是怎的?偏她嬌氣,一會兒抱怨頭暈、一會兒抱怨肚痛的,這會兒正半死不活地在床上挺屍呢!”
難怪耽擱了這麼久,原來是月信忽至嗎?
莫小奴知道茉兒是個壞脾氣小心眼的,正打算替蘭兒說幾句好話,心中卻忽地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擊了一下。
“茉兒姐姐,”她努力地笑著,語氣有些發顫:“蘭姐姐她一向這樣嗎?月事的時候肚痛得太厲害可不是什麼好事,請大夫了沒有?”
茉兒嗤笑一聲,一邊甩手往外走,一邊忿忿地抱怨:“這種事熬兩天就好了,請什麼大夫?為了丟人麼?她又不急著調養身體去給主子生孩子!再說了,這才沒半個月她倒來兩次月信,以後都不用當差了,當祖宗養著就行了!我看啊,她就是好吃懶做養出來的毛病!臨關門了自個兒偷偷躲在屋裏吃雞,打量誰看不見呢……”
小丫頭終是沒有停步甩手跺腳地走了出去,莫小奴也沒有再試圖叫住她。
已經不必再問了。
關於那些飯菜、關於蘭兒的“月事”、關於太妃的用心,真相昭然若揭。
如果她沒有“胃病”,如果她吃了那些飯菜,這會兒腹痛流血的人就是她了。
太妃她老人家做事,還真是雷厲風行啊!
莫小奴在桌旁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夜色一點點浸透了這方小小的院落。
今夜無月,聽鬆苑也沒有徹夜明燈的習慣。到二更以後,天地就會變成黑漆漆的一片,從這裏走出去不會有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