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很多人打電話到宋梓南辦公室找他,都沒找到,找秘書小馬,小馬也說不知道他去了哪兒。到中午時分,周副市長有事也沒找到宋梓南,有點急了,把電話打到秘書室,找到小馬,小馬這才告訴周副市長:“宋書記他躲起來了……”
周副市長覺得不可理喻:“躲起來了?怎麼回事?”
小馬說:“他說他想清靜一下。”
周副市長立即找到宋梓南“躲藏”的那個山間別墅,問:“想清靜一下?為什麼?”
宋梓南說:“這兩天,我覺得心髒有點難受。”
周副市長問:“怎麼會呢?所有人都說,小平同誌題字以後,是你宋梓南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你怎麼會難受起來了?你難受什麼?”
宋梓南悶悶地看了一眼周副市長,問:“你也這麼想嗎?”
周副市長沉靜下來說:“你說的心髒難受,是指生理上、病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精神上的?”
宋梓南說:“先回答我的問題,你也覺得老人家給我們題字以後,我宋梓南因此就春風得意了?”
周副市長說:“總不能說,老人家給我們題字,你不高興?我看小張從廣州帶回題字來的那天,你激動得都流淚了,晚上為小張慶功,喝了好幾杯茅台,勸都勸不住。”
宋梓南說:“我當然高興……”
周副市長笑道:“那你還‘心髒難受’?”
宋梓南說:“你仔細品品小平同誌的題字,他說,深圳的發展和經驗證明,我們建立經濟特區的政策是正確的。重點是在強調中央改革開放路線和政策的正確性。”
周副市長說:“那當然啦。他作為一個掌舵的人,考慮的當然是全局的大方向問題。他首先要肯定中央的路線和方針,這樣才能號召和帶動全國都來進行改革開放,走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你還能要他怎麼寫?他總不能像毛主席給雷鋒題字那樣,題一個‘向深圳特區學習’吧?”
宋梓南說:“所以,在這種時候,我們這些在深圳工作的同誌,就得更加冷靜地想一想,我們的工作中還存在一些什麼重大的缺陷和問題……”
周副市長笑了:“哦,你躲到這兒是反省來了?前一階段,烏雲壓城、八麵來風時,你處處跟人拍桌子吵架,連國務院一些重要部委領導提的意見,你都不買賬,照頂不誤。現在,小平同誌肯定我們的工作和大方向了,你倒又羞答答起來了。”
宋梓南輕輕歎一口氣說:“當時我也沒‘處處跟人拍桌子吵架’,你也不要誇大其詞了。”說到這裏,他稍停頓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道:“當時,你們看我好像很不冷靜,其實那會兒,我心裏明白得很。你想啊,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們的工作還存在不少問題?我怎麼會聽不出來那些人發出的種種‘攻擊’中,的的確確還包含著不少合理的成分?我也非常清楚,我們的工作,和中央的要求,和小平同誌的要求,還存在很大的差距。但當時,我感覺到,有一部分人之所以要掀起那麼一陣黑風狂浪,目的不是幫助深圳改進工作。他們要說的核心話語,恰恰是和小平同誌要說的正相反,他們無非是想說這麼一句話:深圳的現狀和教訓證明,中央建立特區的政策是錯誤的,中國的改革開放是錯誤的。中國不應該走這樣一條具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如果這樣,中國還有希望嗎?深圳還有前途嗎?我們這些人還有什麼幹頭?”說到這裏,他一下站了起來,再一次激動起來。
周副市長不作聲了。
宋梓南大步走到周副市長麵前:“我知道我的頂撞、反駁、聲嘶力竭的喊叫,在政治上會被不少人看作不成熟,甚至會被人當作一種忌諱來對待,但當時,我覺得必須要有人站出來做這件事。我是深圳的一把手,我不做,誰做?!我必須站出來捍衛深圳所堅持的大方向。”
周副市長顯然被宋梓南的這一番話打動了。
宋梓南繼續說道:“但是,你也應該清楚,經驗告訴我們,我一定會為自己那樣的不冷靜和頂撞,付出必須付出的代價的。”
周副市長忙勸慰道:“這個你過慮了。”
宋梓南苦笑笑:“你怎麼也學會不說真話了?”
周副市長略為有一點尷尬地笑了笑。
宋梓南的神情突然變得沉重起來,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還有我的身體……”
周副市長忙說:“最近你老說你身體怎麼怎麼了。你身體到底怎麼了?去北京徹底做一次檢查吧。”
宋梓南輕輕地搖了搖頭:“所以,我在想,如果我不可能在深圳這個位置上久待下去,如果有一天,我必須得突然離開深圳……”
周副市長微笑道:“老宋啊老宋,小平同誌這麼高度評價我們深圳,你作為我們這個班子的班長、帶頭人、一把手,卻躲在這兒,憂慮自己什麼時候會不得不離開深圳?老宋,你是不是也……”
宋梓南做了手勢,打斷了對方的話:“聽我說完。請你相信,我說這些話,不帶一點個人情緒。雖然,通過這些年在深圳的工作,深圳在我生命曆程中烙下的痕跡已經非常非常深了。我的確不想離開深圳……”說到這裏,宋梓南眼眶濕潤了,甚至略略地有一點哽咽了,“我前一階段對待批評所持的那種暴烈態度,一定也傷害了那些本想善意地來幫助我們的領導和同誌,給他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我現在真的非常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