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五叔那兒出來,金德昌把張弓也帶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他問張弓:“你有把握拿下這個馮寧嗎?隻有拿下這個馮寧,才能拿到那塊地!”張弓說:“我試試。”金德昌說:“什麼叫試試?剛才你在何董事長跟前,可是說得唾沫亂飛,又是保證,又是一定,又是絕對的,現在怎麼變成‘試試’了?你到公司來,還沒做過什麼特別大的貢獻。公司就用你這一回,你還‘試試’?”
張弓不作聲了。
金德昌問:“剛才在董事長跟前做的那番保證完全是假的?沒根據的?”
張弓忙說:“有根據。”
金德昌說:“有根據,你隻敢‘試試’?”
張弓遲疑著。
金德昌催促道:“你的根據在哪裏?說呀!”
張弓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們公司的那個陶怡,曾經是這個馮寧的小朋友。”
金德昌問:“小朋友?小朋友是什麼關係?是小情人?小蜜?”
張弓說:“不……”
金德昌問:“不是小情人,也不是小蜜,她對馮寧有什麼殺傷力?”
張弓說:“她的這種殺傷力,比小情人小蜜的還大。”
金德昌疑詢道:“你保證?”
張弓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做保證,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金德昌說:“你小子還要跟我談條件?”
張弓突然怒了:“金德昌,不要開口閉口地叫我‘你小子’!請雙方都放尊重點!”
金德昌一愣:“你……你……你這家夥怎麼了?”
張弓說:“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可以說服這個陶怡去做馮寧的工作。陶怡的父母姐妹很可能在香港,是當年逃港時過去的。你得答應我,讓她去香港,找找她的親人。”
金德昌說:“當年不是所有想逃港的人都到了香港的。不少人半路上都淹死在海裏了,或者讓大陸警方抓走了,又遣返了。”
張弓說:“但是她的家人沒回來。”
金德昌說:“那也有可能是淹死了。”
張弓說:“那你也得讓她做一回努力。”
金德昌想了想說:“讓我考慮一下。”
張弓有點急了:“還考慮個屁?!這點鳥事都不能答應我,還口口聲聲說把我當心腹呢?”
晚上,張弓趕到陶怡住的屋子裏,隻見房間裏放著兩個皮箱,一個大旅行包,大件東西都已經整理好了,看樣子,她想離開這兒了,正在收拾一些小件零碎。
“你真的要走?”
“我不想勉強我自己,請你也不要勉強我。你已經傷害了我一回,勉強了我一回,請不要再傷害我了!”陶怡說著,眼淚就湧了出來。
“陶怡,我是愛你的……”
“不要對我說愛!求求你了……”
張弓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精美的首飾盒子,放在陶怡麵前。
陶怡看了那盒子一眼,沒去動它。
張弓打開盒蓋,裏麵放著一枚極精美和昂貴的鑽戒。
陶怡一下叫了起來:“你們以為所有的女孩兒都能用一枚鑽戒就可以買下的嗎?”
張弓說:“不是,但我是愛你的。如果一定要說‘買’,那我是在用我的愛在買。而且是用一生的愛。你願意把它說成買,我也沒辦法。但我是愛你的,陶怡,你還要我說多少遍?我是愛你的!”
陶怡一下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嗚咽起來。
張弓說:“退一萬步說,就算你不愛我,但你已經是我的人了,我倆已經發生了那樣一種關係……”
陶怡再次跳了起來,漲紅了臉,聲嘶力竭地叫道:“流氓!你流氓!流氓!土匪!騙子!強盜!”
張弓說:“你還少說了我一個罪名……”
陶怡一愣。
張弓說:“強奸犯,或者說是誘奸犯。”
陶怡呆住了,她沒想到張弓會是這麼個“無恥”的“無賴”。她一下臉刷白了,呆呆地像看個陌生人似的看著張弓,然後吃力地拿起兩個箱子和那個旅行包,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張弓立即衝到門口,一把奪下陶怡手裏的箱子。陶怡扔下手裏所有的東西,跑回房間,走到電話機旁:“你再胡來,我就報警了!”
張弓說:“報啊。告訴警察,有人在騷擾你、強暴你。你是誰?高士達廠著名的女工、前任團代表,現在公關部候補副經理,而且她有可能未婚先孕,懷的正是公關部前任經理的孩子……報啊,把這一切都告訴警察。”
陶怡被氣得臉一陣紅一陣青白,實在想不出什麼話來回答這個“無賴”,便一氣之下,衝到寫字桌前,從抽屜裏掏出一把剪刀對準了自己的喉頭,再一次聲嘶力竭地喊叫道:“你走啊……走啊……走!!”
張弓說:“你有這個勇氣捅自己嗎?我想你沒有這個勇氣。你還想見見你的父母姐妹。想去香港嗎?一周之內,我保證把你送到香港,請香港警署替你尋找你的家人。”
陶怡大聲叫道:“騙子!騙子!”
張弓從皮包裏取出一張蓋有集團公章的證明,放在陶怡麵前:“你自己看吧,這是由集團人事部出具的派陶怡小姐去香港考察的證明。明天憑它,就可以到市公安局辦理去香港的出境手續。是你自己去,還是我帶你去?”
陶怡一下呆住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抬起頭問:“張弓,你這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你又在使什麼鬼花招?”
張弓:“你這麼信不過我,我就不說了。”
陶怡看看那份出境證明,又看看張弓。陶怡在公關部幹了這一陣,當然知道,因為高士達廠投資方的身份,憑著它們出署的這份證明是完全可以到公安局辦理去香港的那些手續的。假如真的能到香港去一下,去找找下落不明的父母親,還有姐姐她們,這當然好啊。想到這裏,她的心禁不住地怦怦跳。但是……但是……
“你想讓我做什麼?”陶怡壓抑住自己激奮的心情問張弓。她當然明白,今天張弓絕不會平白無故給她拿來這份證明的。
“不是我要你做什麼。我隻要你留在我身邊,別的一概沒有奢望。這是廠裏、集團有一點事要求你幫忙……”然後張弓就一五一十地把荒地的事跟她說了,也就是希望她去替集團跟馮寧之間搭個橋、牽個線。
“為什麼非得我去?”陶怡問。
“你這不是廢話嗎?我去,馮寧會理我嗎?換誰去,都不如你去。你說的話,在那位兵哥哥聽來總是最可信的。”
“拿這個來交換?”
“你想說是交換,也可以。第一,這件事對馮寧並沒有壞處。集團要拿這塊地,絕不會白拿。而且也不會出低價。馮寧不是傻子,價錢低了,他也不幹。第二,辦了這事,你還可以去香港走一趟。兩利而無一害的事,你考慮吧。”張弓坦然地說道。
最後陶怡答應了。
在路上,張弓一邊開著車,一邊對陶怡說:“一會兒你上去見馮寧。我就不上去了。我在車裏等著。”陶怡不語。張弓從手包裏掏出那個首飾盒,悄悄塞到陶怡手裏。陶怡立刻把首飾盒又扔還給了張弓。張弓輕輕歎口氣,收起首飾盒:“好吧,我先替你保管著。”
馮寧的公司裏正在開晚飯。兩個管後勤的員工搬進來一大兜盒飯,正給要加班的員工分發。“開飯了開飯了,海鮮的、雞腿的……”一個女員工噘起嘴叨叨道:“哎呀,又是雞腿,都吃膩了……”那個管後勤的員工說道:“不吃雞腿,吃海鮮呀。這不是有海鮮的嘛!”那個女員工說道:“啥海鮮嘛,一坨螺肉,也叫海鮮!”那個管後勤的員工笑道:“海螺肉不叫海鮮叫啥?總不能叫它西紅柿炒雞蛋吧?我的挑食兒的嬌小姐!”另一個管後勤的員工則拿著兩個盒飯,敲了敲馮寧辦公室的門。那時,陶怡已經到了馮寧的公司,正開始和馮寧談話了。聽到敲門聲,馮寧應了聲:“進來。”
那個員工輕輕推開門:“開飯了。經理吃哪樣的?雞腿?還是海螺肉?”
馮寧問陶怡:“要不要跟我們同甘共苦一下?”
陶怡不好意思地說:“我吃過了,你別客氣。”
馮寧笑著對那個員工說:“把兩盒飯都擱我這兒吧。今天不知道怎麼搞的,特別知道餓。”
那個員工忙說:“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飯量也見長了唄。這兩天,公司裏多數員工都長了飯量,原先訂的盒飯數都不夠吃的了。”
馮寧立刻說:“要不夠數,給我一盒就行了。”
那個員工說:“嗨,再不夠,也不能讓您餓著。”說著,放下兩盒飯就出去了。
馮寧去關上門,轉過身來問陶怡:“真不吃?”
陶怡搖搖頭。
馮寧說:“那咱們接著說。剛才說到哪兒了?”
陶怡說:“你先吃吧,要不,一會兒就涼了。”
馮寧說:“沒事。”
陶怡說:“別沒事,涼飯傷胃。”
馮寧說:“高士達不是做電動玩具的嗎?他們要這塊地幹什麼?”
陶怡說:“他們也開始做房地產了。”
馮寧著意地打量了陶怡一眼:“哦……”
陶怡說:“他們讓我告訴你,如果能在這塊地上成功合作,他們有意請你去擔任他們新成立的那個房地產公司的副老總。”
馮寧故意地問道:“不是正老總?”
陶怡臉微微紅了:“他們跟我說是副老總……假如你要當正老總,我可以……”
馮寧說:“那我要當他們集團的董事長呢?”
陶怡認真地想了想說:“董事長?董事長大概不行吧?他們的何董事長人挺好的,也挺能幹。”
馮寧默默地笑了笑,並含意不明地輕輕歎了口氣。
陶怡好像感覺出什麼來了:“你……你在耍我?”
馮寧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問:“他們讓你來做我的工作,給你許了什麼好處?”
陶怡臉大紅:“沒有啊……”
馮寧冷笑一下:“連撒謊都不會!”
陶怡不說話了。
馮寧問:“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不來看我?”
陶怡慌慌地說:“你也沒去看我呀……再說,你都成了大老板了,連高士達那麼大的老板都有事來求你了……我……”
馮寧說:“在我沒成為大老板前,你沒來看我,在我成了大老板後,你也沒來看我,今天不是高士達的老板讓你來找我要這塊地,你還不會來看我。為什麼?”
陶怡愣愣地呆了一下,眼圈一下紅了。
馮寧敏感地問:“出什麼事了嗎?”
陶怡忙抬起頭:“沒有。沒有……”
馮寧沉吟了一下,又問:“日子過得還行吧?”
陶怡不作聲。
馮寧深情地叫道:“陶怡……”
陶怡心裏一熱:“什麼?”
馮寧問:“還願意到我這兒來幹嗎?”
陶怡惶惑了一下,低下頭去。
馮寧說:“你總得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你突然地不理睬我了……我怎麼得罪你了?我做錯什麼事了?人不見了,電話也沒有了,去廠裏找你,也找不著了……有兩回我明明知道你在樓上,但傳下話來,說你不在。分明是你不想見我。”
陶怡忙說:“今天我來說地的事。”
馮寧說:“地,你回去告訴他們,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我願意當誰的副手,我早一百年都當上了。我堅持到現在,就是要試一試,在中國,像我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政治背景,沒有任何經濟實力,也沒有大的家庭支撐的普通人,能不能憑著自己的努力做出一點事情來。中國允許不允許這樣的普通人合法地成就一番自己的事業。人人都說,改革開放就是要把所有人的力量解放出來,讓所有的人都活得更好,我就要試一試,說這種話,是實在的,還是僅僅是一種宣傳。”
陶怡說:“那,按你這意思,我倆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馮寧執著地說:“到我公司來做吧……”
陶怡苦笑笑:“我們這種人……在哪兒幹不一樣?都是在替老板賣命。在高士達幹,是給高士達的老板賣命,在你公司裏幹,不也是替你這個馮老板賣命?”
馮寧正色道:“你覺得這裏沒有任何區別?”
陶怡也冷笑一聲:“哼……你說有什麼區別?”
馮寧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真的覺得這裏沒有區別?”
陶怡背過身去,不作聲了。
馮寧呆站了一會兒,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非常精美昂貴的鱷魚皮做的女式小手包。打開包,從包裏取出一個用印花藍布包起來的小包袱。再打開那個小包袱,裏麵是那個繡著八一軍徽的幹糧袋。幹糧袋已經洗得發白了,當年部隊的番號也隻能依稀可見了。唯有那個八一軍徽依舊那麼醒目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