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編集站,馮寧還遭遇了一生來最大的一次衝擊。和老主任談完話,剛走出辦公室,就被早就等候在那裏的一大群“下崗員工”包圍上了。
馮寧知道事情不妙,便聲嘶力竭地嚷道:“請大家冷靜一點,聽我解釋……”但此刻沒有人聽他解釋,隻有一片起哄和詈罵聲:“光這一塊地,公司就掙了好幾百萬,為什麼還不管我們的死活?”“我們不要聽口頭解釋……”緊接著,有幾個大漢狀的人便一齊湧向馮寧,有的把拳頭揮舞到馮寧的麵前,還有的已經推推搡搡地,讓馮寧已經站立不穩了。
馮寧當時大吼一聲:“你們是想打架,還是想幹啥?”
馮寧的這一聲吼,還真起了點作用,把現場那幾個帶頭起哄的人一下都震住了。他們愣怔在那兒。那一陣潮湧般的吵吵聲也一下靜息了下去。而那時,一直站在人群後頭的尤妮見事情不妙,趕緊回到辦公室,對著主任和辦公室裏的工作人員叫道:“你們不上前去管管?就等著外頭出人命案呢?”
辦公室裏的一個文員不冷不熱地說道:“這讓我們咋管?完全是馮寧這小子自找的嘛!”
尤妮見他們真有見死不救的可能,便衝過去,拿起電話,就呼叫110:“是110報警台嗎?我這裏是……”沒等她說完,辦公室的那個文員衝上前一把掐掉電話,不讓她報警。尤妮猛地推開那個工作人員,想再度撥號報警。有兩三個編集站的工作人員一起衝上來要從她手裏奪電話。尤妮一手搶過一個熱水瓶,猛地摘掉瓶塞,然後把熱水瓶高高舉起,一手緊抓住電話不放,對著那些想衝過來奪她電話的人叫道:“你們就是想擴大事態呢?對不?好啊,上來呀!我看你們誰有這個種再往前靠一步!”
摘掉瓶塞的熱水瓶,在尤妮手裏緩緩地往外冒著滾燙的熱氣。尤妮睜大了兩隻眼睛,瞪住那些人,呼呼地直喘著粗氣。辦公室裏的人都在原地站住了,再不敢往前衝了。尤妮趁機趕緊撥通了110報警台。民警很快趕來了,驅散了想擴大事態的那幫人。事後,馮寧問尤妮:“你怎麼會趕到這兒來的?”尤妮告訴馮寧,是陶怡給她打的電話,讓她趕快過來瞧瞧。等馮寧和尤妮開車回家,車開進馮寧公司新寫字樓所在的小區裏,緩緩行駛到寫字樓前停下時,馮寧熄了火,拔下車鑰匙,拿起手包,剛要下車,卻被尤妮一手拉住。尤妮多少有點緊張地指著正前方公司寫字樓所在的那個單元門洞的方向對馮寧說道:“別著急……你看那邊……”
馮寧忙收回已經跨下車去的腳,抬起頭,順著尤妮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在那門洞外,轉悠著兩三個人影。馮寧猶豫了一下說:“那幫人還不至於跟蹤到這兒鬧事吧……”尤妮忙說:“你別大意!”一邊說一邊趕緊去關上車門。
這時,那兩三個人中的一個,居然搖搖晃晃的,向這邊走來了。馮寧仔細看去,那個帶頭的人好像是個熟人。正是那個外號叫“倭瓜”的年輕人。
“倭瓜”說:“馮老板,少見!”
馮寧鬆了一口氣,走下車來:“幹啥呢?”
“倭瓜”又說:“‘欒叔’想跟您聊聊。”
馮寧問:“啥時候?”
“倭瓜”說:“這會兒。”
馮寧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這會兒?都幾點了?”
“倭瓜”說:“這才幾點?最美妙的夜生活不才剛剛開始嗎?”
馮寧說:“對不起,我可沒那麼多美妙。告訴‘欒叔’,有事,咱們改天找個合適的時間聊。”
“倭瓜”忙說:“別啊。‘欒叔’都來了,在那兒等著您呐!”說著朝留在寫字樓門洞處那兩個人指了指。
馮寧說:“既然他已經來了,那我去見他。”就要下車,尤妮趕緊拉住他。馮寧告訴尤妮:“沒事。‘欒叔’是熟人。你先回去吧。”說著把車鑰匙扔給尤妮,跟著“倭瓜”向那邊走去。但尤妮沒有馬上發動車走,而是定定地看著馮寧走到那個‘欒叔’麵前,看他們挺友好地握手,問候,相互還象征性地擁抱了一下,然後一邊寒暄,一邊向樓裏走去,氣氛還挺融洽,這才放心地發動著車,慢慢掉轉車頭,向小區大門口馳去。
尤妮開著車回到自己那個中介所,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在那個窄小的辦公室裏漫無目的地轉了兩圈,還是坐不下來,總惦記著馮寧那頭,便決定下樓去。這種“握手樓”裏沒有電梯。尤妮一步步向樓下走去。樓道裏很暗。有的樓道拐彎處,還堆放著一些雜物。快要走到最底下那一層時,從拐彎處突然躥出一個人影來,把尤妮嚇一大跳。尤妮背抵住滿是灰塵的牆壁,心快要跳出胸口來了,正努力鎮定下自己,想大喝一聲時,那個人影卻開口了:“是尤姐嗎?我是陶怡。”一聽是陶怡,尤妮又氣又高興,漲紅了臉啐嗔道:“你要死啊?在這兒裝神弄鬼的!”陶怡忙問:“見馮寧了嗎?”尤妮答道:“見了,沒事了。”陶怡又問:“他去哪兒了?”尤妮答道:“回他公司了。”陶怡一愣,說:“沒有啊……”尤妮遲疑了:“什麼沒有?我看著他上樓去的。”陶怡說:“我剛給他公司辦公室打過電話。那兒沒人接啊!”
尤妮說:“不可能。我親眼看他上樓去的嘛。離開那兒,我去吃了點炒粉,就回來了。就這麼點工夫,他還能去哪兒?”陶怡忙問:“你走的時候,他辦公室裏還有沒有別人?”尤妮說:“我沒跟他上去,但有兩三個人跟他在一起。他說是熟人,沒關係的。”陶怡一跺腳叫道:“糟了,一定出事了!”尤妮說:“不會吧……”陶怡喊了一聲:“快走!”拉著尤妮就向停車的地方跑去了。
離開陶怡那兒以後,張弓立即到集團總部向金德昌報告了陶怡找馮寧談話的情況,張弓有些忐忑地問:“您看,還要陶怡去找馮寧談一談嗎?”
金德昌沉思了一下說:“這件事,你就別過問了。看來,你我都低估了這個馮寧。”
張弓忙問:“那我們就放棄這塊地了?”
金德昌說:“放棄?輕言放棄就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好商家。再想想別的辦法吧。”
張弓問:“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
金德昌說:“這你就別問了。”
張弓說:“這件事應該歸我房地產公司操作的。您不告訴我,我怎麼去操作?我將來怎麼麵對董事會的考核和質詢?”
金德昌嘿嘿一笑道:“張弓,你有時候顯得很成熟,有時候又會顯得特別幼稚。我讓你別再過問這件事了,當然有我的原因。我沒有主動告訴你這個原因是什麼,就已經在表明這個原因是不能讓你知道的,或者說是沒有必要讓你知道的。你作為我的下屬,就不應該再追問了。我常常對你說,商場如戰場。學會保守商業操作中的機密,有時關係全局的成敗。在這方麵,在過去戰爭年代,一些訓練有素的共產黨幹部是有個很好的傳統的,他們被告知,在秘密行動中,不該看的堅決不看,不該問的堅決不問,不該知道的堅決不去打聽,不該說的打死也不說。這也是當年拿著土槍、土炮的共產黨能打敗用洋槍、洋炮武裝到牙齒的國民黨的眾多原因中的一個吧。你這個出生在共產黨幹部家庭的年輕人,怎麼就沒有得到一點這樣的遺風呢?”
這一番話把張弓說得啞口無言。其實在那樣一個家庭裏長大的張弓,有時候打心底裏並不瞧得起金德昌這個人。他總覺得這個人俗、淺薄,除了掙錢,心裏就沒再裝什麼別的東西。但他畢竟擁有錢,這又使張弓無可奈何。身份的優越感和知道對方目前還離不開他,使他時不時會壯起膽反駁金德昌,但是漸漸增長的自卑,又讓他越來越減少了這種膽量。他沒再說什麼,隻沉默了一會兒,問了句:“還有事嗎?要是沒有事了,我走了。”
張弓走後,金德昌立即背過身去,打開自己身後的一個保險箱,從裏麵取出一個小本子,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撥了個電話。這就是他剛才說的,他還要設法從另一個途徑找人去把這塊地搞到手的“關係戶”。至於這個關係戶到底是誰,他當然是絕對不能告訴張弓的。即便是自己的表親“五叔”何振鴻,他也是不能說的。
尤妮一路上把車開得飛快,趕到馮寧的公司新址,上了馮寧公司所在的那層樓,隻見馮寧公司的玻璃大門關著。尤妮焦急地敲著玻璃大門,也不見門裏有任何反應。尤妮猜想:“興許是馮寧請那個‘欒叔’到外頭去吃夜宵去了?”陶怡卻告訴尤妮:“有人告訴我,他們要收拾馮寧。”尤妮忙問:“誰告訴你的?”陶怡猶豫了一下。
尤妮催促道:“快說,誰告訴你的?”
陶怡說:“今天有人讓我來勸馮寧交出那塊地。馮寧當然不會答應。後來……”
尤妮忙問:“後來怎麼了?快說呀!”
陶怡說:“後來,很晚的時候,那人又上我那兒去了……”
尤妮問:“誰?”
陶怡說:“張弓……”
尤妮說:“是你那個新的男朋友?”
陶怡委屈而痛苦地驚叫起來:“不……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尤妮忙說:“行行行,別管他是你的什麼人,他跟你說什麼了?”
陶怡說:“他勸我有可能還是去找馮寧談談。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接受那些人提出的條件來得劃算。他說眼下這地方也有各種勢力。不要把特區想得太單一、太純真。也許最早的時候,特區的確比較單一、比較純粹,但是這些年幾十萬人進進出出,海內外各種人都想在這兒給自己掙上一把,它就不可能保持住原先的純真了。再說,水至清則無魚,如果對這個局勢估計不足,就會讓自己吃大虧的……”
尤妮打斷陶怡的話,問:“別盡跟我說這些玄虛的。他後來跟你到底說了些什麼跟馮寧有關的話?”
陶怡說:“他說他估計有黑道上的人看上了馮寧手上的這塊地……”
尤妮忙問:“他估計?”
陶怡說:“他說他問他們的老板來著。但是他們的老板不肯跟他明說。但聽口風,他覺得如果馮寧不肯交出手裏這塊地,這事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罷休的。”
尤妮又問:“那就是說是他的老板要收拾馮寧?”
陶怡說:“好像還不是他的老板……”
一直還沒怎麼聽明白的尤妮著急地問:“到底是誰?難道還可能是黑道上的人了?”
陶怡跺著腳說:“他也說不清!後來,我就把他趕走了,趕緊給馮寧打電話……你知道我有好長時間沒有主動給馮寧打過電話了。我也是猶豫了好大一會兒才下這個決心打電話的。但怎麼打也打不通。他辦公室裏就是沒人接啊……他還能去哪兒呢?他還住在貨運編集站那個小工房裏嗎?”
尤妮說:“沒住那兒了,前兩天就讓人趕出來了,這兩天一直在辦公室裏湊合著哩。”
陶怡說:“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不到一個小時前他還跟人上了樓,辦公室裏應該有人接電話呀。可是,怎麼會沒有人接電話呢?”
越聽陶怡說的,尤妮越害怕,忙找來了小區物業管理人員,希望他們能幫著打開鎖著玻璃大門。物業管理人員告訴她倆:“我們當然有這些大門的鑰匙,但我們不能隨便替人開門。我們必須看到你們手裏拿著馮先生親筆寫的委托書,才能替你們去開他公司的大門。”
尤妮跺著腳說道:“我們要能見著馮寧先生,能請他寫委托書,還用得著找你們來開鎖嗎?實在不行,那我們隻好通知110了。”物業管理人員無奈地笑了笑:“那更好!”
不一會兒在兩名警察的監視下,物業管理人員用鑰匙打開了玻璃大門。尤妮和陶怡迫不及待地衝進門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倆大吃一驚:馮寧倒在地上,已不省人事,身上血跡斑斑。兩個警察忙戴上白手套,一個人攔住尤妮和陶怡,也攔住物業管理員,不讓他們繼續往裏進。另一個警察快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起電話,撥通了警局:“分局值班室嗎?我是西二管段巡警170533號。這兒發生了血案……”尤妮在一旁大叫起來:“趕快叫救護車呀!先打120!”陶怡看著倒在地上的馮寧,渾身哆嗦,臉色青白,眼前一陣發黑,都快站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