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2 / 3)

尤妮一走出裏間,那些在外間一直等候著消息的員工們立刻都站了起來,把關切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尤妮輕舒了一口氣,對大夥兒做了個安慰似的動作:“經理的情況還算好,傷情穩定下來了。警方正在追查凶手。他現在需要安靜。各位如果有什麼追凶的線索,可以及時向警方提供。”然後轉向對那個戴眼鏡的女秘書說道,“經常進屋去看一看。有什麼情況及時跟我聯係。”

戴眼鏡的女秘書應了聲:“您放心!”

而這時,一直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呆站著的馮寧,突然抓起桌上一個玻璃茶杯,用力向地板上砸去,然後又抓起一隻煙灰缸向牆上砸了過去。茶杯和煙灰缸碎裂時發出的巨響傳到外頭,讓在大辦公室工作的那些職員都震驚了。好幾個人都要衝進裏間去看個究竟,但被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員工攔住了。當馮寧再一次抱起一個非常漂亮的魚缸要向地上砸去時,他好像有點清醒了,他沒有再砸,隻是搖搖晃晃地抱著那隻碩大的魚缸苦笑著,然後突然舉起魚缸,把缸裏的水,都傾倒在自己的頭上。水草、沙礫和那些小裝飾物順著他的身體流淌到地板上,有的則黏附在他的臉上、頭發上和衣服上。幾條鮮紅晶亮的小金魚也可憐地被甩了出來,在地板上掙紮著、蹦跳著。

外頭大辦公室裏的人們屏息靜氣地等待著,等待裏間完全平靜下來。不一會兒,裏間的門突然打開了。一身狼狽不堪的馮寧走了出來。他手裏拿著一條大浴巾,一邊向衛生間走去,一邊對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員工說:“去收拾一下。”那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員工和戴眼鏡的女秘書一聲不敢問地忙向裏間走去。

馮寧走到衛生間裏,脫掉衣服,打開沐浴器,熱水從蓮花噴頭裏嘩嘩地噴射到他的頭上。水很快濕透了頭上的繃帶。鮮血從繃帶裏滲透出來,慢慢地染紅了繃帶,也染紅了他的半邊臉頰。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蓮花頭下,讓熱水連續不斷地衝刷著自己。漸漸地,他完全清醒過來了。他關掉了淋浴器。水流消失了,嘈雜的水聲也消失了,但窄小的浴室裏依然氣霧彌漫。他在這濃霧似的浴室裏稍稍又呆站了一會兒,就回到一個專屬他個人使用的一個小房間裏。

半個小時後,頭上換上了新繃帶,身上也已經換上幹淨衣服的馮寧坐在辦公桌前,慢慢地從抽屜裏取出了那兩封信。這時,桌上的電話機突然響了起來。電話鈴聲在此時聽起來,是那麼的刺耳,甚至都有點駭人。馮寧愣怔了一下,外頭大間的那些員工也都被這個電話鈴聲驚駭了一下。

馮寧慢慢拿起電話。

電話是尤妮打來的:“你現在應該是已經取出龐哥留下的那兩封信了吧?為什麼還不打開來看?”

在沉悶了好大一會兒後,馮寧說道:“我真希望這還不是我馮寧一生最困難的時刻……我真希望我馮寧可以永遠不用去打開這兩封信就可以順順當當地走向我事業的巔峰……可是我真的頂不住了……尤妮,我真有點後悔到深圳來了……我他媽的為什麼不留在東陽求發展?為什麼我馮寧要逞這個能?我馮寧有啥能耐可逞?留在東陽,我安安生生地在政府小車隊裏做一個司機,上有我老父親那點人脈和曆史淵源關係罩著,下有我多年的老同學、老戰友、七大姑八大姨們捧著,我什麼舒坦日子過不上?我犯什麼各兒抽什麼風?啊?……你在聽著嗎?”

電話那頭,尤妮卻沒作聲。

馮寧大聲地問道:“你還在嗎,尤妮?怎麼不吭氣呢?”

尤妮冷靜地說道:“說完了嗎?抽風抽完了嗎?”

馮寧眼眶濕潤了。

尤妮說:“照你這麼說,我更不該到深圳來了。我他媽的都是地委書記的兒媳,我犯啥格兒抽啥風,要到深圳來受這罪?那麼究竟誰應該到深圳來?乞丐、文盲、地痞流氓、小混混、走私賣淫抽大煙的?可你現在數數,深圳來了多少留學歐美的大秀才高級專家?有多少在內地政治地位和經濟生活都相當穩定優裕的學者官員都湧到深圳來了?還有那麼些高級技工年輕學子,著名作家、演員,他們都那麼順溜嗎?誰到深圳沒有一番辛酸的創業經曆?告訴你吧,我那會兒讓人從新園賓館開除出來,連死的心都有!我在我老家受過這樣的氣嗎?誰敢給我這樣的氣受?但那是另一種活法。咱不是不想那麼活著嗎?咱不是就想找一種新的活法嗎?到深圳就是想重新開始一種人生嘛。你他媽的還用得著我這小女子來給你開導嗎?我知道你現在已經把龐哥那兩封信都取出來了,可又不甘心低下頭來受人指導。瞧你那德行!打開它吧,別再打腫臉充胖子了。看看龐哥的信,不等於你就是服輸了,不行了,更不說明你馮寧無能。一個好漢三個幫,一棵大樹還得三根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