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時分,馮寧和尤妮果然在約定的那個飯店裏見到了剛從東京回國的龐耀祖。龐耀祖匆匆走進來的時候,尤妮激動得都快要流出眼淚了,幾乎是撲過去的,抱住龐耀祖:“你他媽的,怎麼真的是你呢?”
龐耀祖笑笑:“我他媽的,怎麼不能真的是我呢?”
馮寧也忙上前用力地握住龐耀祖的手:“你怎麼連電報都不先發一個?”
龐耀祖解釋道:“我們也是突然接到國內的通知,回來趕緊籌辦證券交易所。”
馮寧問:“學完了嗎?”
龐耀祖笑道:“完?那玩意兒還有完的時候?證券交易,是一個深不可測的大海。玩一輩子,也到不了底!”
馮寧說:“那就不學了?”
龐耀祖應道:“說是幫著搞完這個籌備工作,還去繼續我們的學業,但我看可能是夠嗆了。一部分人可能會繼續回東京和倫敦證券交易所去做實習,有一部分人肯定要留下來了。這裏基本沒有懂證券的人啊。中國最早在上海搞證券交易的那一批人,能活到今天的也沒幾個了,活下來的,也都七老八十,路都走不動了,還能做什麼具體工作呢?”
尤妮忙說:“我們剛拆開你的第一封信……所有的情況,你都預料到了……龐耀祖,你他媽的怎麼能三年前就早知道的?”
龐耀祖說:“我他媽的比你們都大十來歲哩。這十來年的飯不是白喂了狗的!”
馮寧說:“快點菜吧,咱們一邊吃,一邊說。我這兒的情況很不好啊!”
龐耀祖說:“說說情況吧。飯,我沒時間吃了……那邊還有個會等著我哩……中央體改委和金融工委都來人了,聽說還請了香港兩位證券專家……”
尤妮說:“龐耀祖,你跟我們牛皮啥!你今天就不吃晚飯了?你上那邊去不也得吃晚飯嗎?我知道他們那兒的飯比我們這兒的高級,但是……”
龐耀祖不高興了:“你這麼說有意思嗎?”
尤妮板著臉,扭過身去,不搭理龐耀祖了。
龐耀祖說:“你他媽的……”
尤妮說:“你才他媽的!”
三個人都笑了。尤妮自己也笑了。
龐耀祖說:“尤妮,以後不許再說這話了。這話太傷人。你把我龐耀祖說成這一號人,不也罵了你自己嗎?如果我是那種勢利眼兒,你跟我交往這麼長時間,你會是好人?”
尤妮哼了一聲:“誰跟你交往這麼長時間?自作多情!”
龐耀祖:“哎哎,我隻說交往,沒說別的。”
馮寧笑道:“尤妮,剛才在市委大樓裏,你喊什麼來著?你說你是龐耀祖的家裏人!”
尤妮臉一下紅了,拿起菜單裝作要打馮寧的樣子:“那是臨時起急了嘛。不這麼說,我們能見得上龐耀祖大官人嗎?”
龐耀祖也說:“馮寧已經受了一回傷了,你要真把他打糊塗了,我可就幫不了忙了。”
尤妮說:“愛幫不幫!哼,你敢不幫?!”
馮寧忙說:“行了行了,我們快說。說了,讓龐哥忙他的大事去。”
龐耀祖說:“我來就是告訴你們,我已經約了宋書記,明天晚上見麵……”
尤妮興奮地說:“約他一起吃飯?”
龐耀祖笑了笑道:“這不可能。”
尤妮忙說:“行行行,不吃飯也行,隻要能見著就行。”
龐耀祖說:“宋書記的秘書特別關照了兩條。第一,隻去一個人……”
尤妮失望地問:“為什麼?”
龐耀祖說:“請不要多問。要想進入高層政治生活,就得遵守高層政治生活的遊戲規則。既然書記的秘書說了隻去一個人,那就是隻能去一個人。別問為什麼。誰去?”
尤妮失望地說:“那當然是馮老板去啦。”
馮寧笑笑說:“尤經理去也行。”
尤妮瞪了馮寧一眼:“你寒磣我、挖苦我?”
龐耀祖說:“當然是馮寧去。第二,去以前,去以後,這事不能做任何公開張揚,必須做到絕對保密。馬秘書說,宋書記聽了情況的初步彙報,覺得這事帶有普遍性,現在要解決的不是馮經理一個人的問題,會牽涉相當一批人的利益。所以,要謹慎處之,還不能心急。”
馮寧說:“我是軍人。軍人是絕對遵守紀律的……”
龐耀祖笑道:“不過,當年你可不是個特別優秀的軍人。別老拿你那段‘慘痛曆史’說事!”
馮寧說:“我當年不優秀,但也沒到你說的那個‘慘痛’的地步。”
龐耀祖拿出一張小紙條:“這是宋書記秘書的電話號碼,讓你直接和他的秘書聯係。”
馮寧驚喜:“哦?”
龐耀祖說:“市委書記秘書的電話號碼可別隨便瞎傳。”
馮寧忙說:“這我懂。”
龐耀祖感慨地說道:“能給你秘書的電話號碼,這應該是一種極大的信任。”
馮寧忙點點頭說:“我知道。”
龐耀祖說:“高層對濫用他們信任的人是特別不能容忍的。一旦在得到他們的信任後又讓他們失望,是很難再重新獲得這種信任的。知道那個曾經為我黨立下過豐功偉績的情報專家潘漢年嗎?”
馮寧想了想,說:“知道。”
龐耀祖問:“知道毛澤東當年是怎麼高度賞識和信任他的嗎?”
馮寧說:“聽說過一點。”
龐耀祖說:“知道後來他又是怎麼失去毛澤東的信任,而最終經曆了自己後半生無比慘痛的遭遇的嗎?”
馮寧點點頭。
尤妮白了龐耀祖一眼:“你這個比喻不恰當。那是在什麼時代?對敵鬥爭年代。兩個陣營絕對是你死我活,刀尖對麥芒的。現在又是什麼時代?大團結、大穩定、大和諧。我公爹經常對我說,現在不可能再像那個時代那樣對待黨內外的同誌了。那個時候需要涇渭分明,非此即彼。現在需要包容和諧。”
龐耀祖說:“但因此就沒有內外之別、上下之別、等級之別和好壞之別了?別天真了。隻要有政治和政黨,那是永遠消除不了的。這種信任,來之不易,失去就不僅僅隻是一種遺憾了。特別是對那種值得我們珍惜的信任更是要慎之又慎。”
在約定的時間,馮寧來到宋梓南辦公室裏。因為是第一次進市委書記的辦公室,單獨麵對深圳的最高當權者,馮寧竭力要求自己平靜,但進門的最初幾分鍾,他還是有點暈,頭腦裏一片空白。而宋梓南顯得十分的悠閑,正在那張大案桌上揮毫寫字。他揮揮手,讓馮寧坐下。
宋梓南問:“你就是那個馮寧?”問話時,頭都沒抬。
馮寧忙站起來:“是的。”
宋梓南很隨便地看了馮寧一眼:“挺年輕嘛!”
馮寧忙說:“看怎麼比了……跟我們公司裏那些剛大學畢業的小青年比,我都覺得自己老了。”
宋梓南笑了笑:“有危機感好啊,在深圳就得保持高度的危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