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寧愣怔了一會兒,忙問:“那我那塊地到底怎麼辦?”
龐耀祖說道“你看你,掰扯半天,心裏還是隻有你自己這塊地。”
馮寧忙說:“我就是個生意人嘛。”
龐耀祖說:“你不僅僅是個生意人!從什麼時候開始,你把自己僅僅定位在一個‘生意人’的坐標點上了?你過去不是經常宣稱,我們到深圳來,不光是掙幾個錢,不光是做一個淘金者。是不是這樣的?搞清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才活著的,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完整的人!這才是我們的目的。從大的方麵說,不解決體製上一係列的問題,就不可能解決這個怎麼活著的問題;從小的方麵說,不解決體製上一係列的問題,同樣也解決不了你這塊地的問題。因為,按照老的條令和習慣做法,作為你的上級母公司,貨運編集站是可以從你手裏平調幾百萬資金,政府有關部門也應該拒絕給你辦理產權轉讓手續。”
馮寧問:“要我們去解決這個體製問題,這難度是不是也有點太大了?!”
龐耀祖說:“據我得到的消息,宋書記在聽你彙報以前,就已經下令政府有關部門,盡快著手調查處理這件事了。”
馮寧一愣,驚喜地說:“是嗎?”
龐耀祖冷笑道:“是馬,還是騾呐!而且據我分析,宋書記他很可能還要從你這麼一個新興民營企業家被打的案子著手,來整頓深圳的市場秩序,給深圳整個民營經濟的發展營造切實良好的環境。想不到吧?別愣著了,趕快幫我收拾東西,辦公廳的車馬上就要到了!”
龐耀祖猜測得沒錯,馮寧一離開市委辦公大樓,宋梓南就把市公安局局長叫到了自己辦公室裏,要求市公安局“要大張旗鼓地‘限時限刻’‘從快從重’地查處這起打人案件……”並且告訴市局領導:“特區報記者今天會來采訪你們。”公安局的領導有些不理解:“這麼一起案子還要馬上見報?它隻是一起很普通的致人輕傷案……”宋梓南馬上糾正道:“一起普通的致人輕傷案?我的局座,你太不敏感了。我再說一遍,這個案子要馬上見報。要徹查到底。”一直到離開宋梓南辦公室的時候,市局的同誌還認為書記隻是說說而已,不會真的為了這麼一起非常普通的“致人輕傷案”大動幹戈。但隨後的事態發展,卻讓他們吃了一驚。當天下午,特區報記者如約上門來采訪,第二天一早,這個案子就上了報紙的法製版。市局不少同誌看到報紙以後,都覺得不可理解:“太奇怪了。過去辦案,都是要求內外有別,破案以前,盡可能保密,別聲張。案子即便破了,也隻能挑一些有典型意義的不會影響群眾情緒和社會穩定的案子讓報紙的法製記者報道一下。這一回是怎麼了,一發案,就要大張旗鼓地報道,而實際上對付的隻是一個致人輕傷案。簡直就是拿高射炮打蚊子。”說這牢騷怪話的是局辦公室的一個秘書,正巧黃局長路過,聽到了,還挨黃局長一通訓。局長訓完了,最後說了聲:“少說怪話多幹活兒!”拿起報紙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把馮寧公司新寫字樓所在轄區的派出所所長李國良叫到局裏來了。
局長先簡單問了問這位李所長那天到馮寧被打現場勘察的情況。李所長說道:“這案子太簡單了,基本上沒什麼可查的,就是那個‘欒叔’帶了幾個人,把那個馮寧收拾了一通。當時,有人報了警,110也到了現場。我們調閱了當時警隊出現場的記錄。馮寧受的確實是輕傷。他自己都沒要求驗傷。事情就在調解中解決了。這麼一檔子小事,值得在特區報上大張旗鼓地折騰嗎?”
局長問:“有人說那個‘欒叔’背後還有黑手。”
李所長說:“一起輕傷案,說得上啥黑手不黑手的?真有黑手參與,起碼也得要了那個馮寧半條命!不卸他條胳臂,也得卸他一條腿。”
局長愣愣地打量了李所長一會兒,問:“確實如此?”
李所長不明白今天局長觀察他的眼神中為什麼總帶著一種過去從來沒有過的冷峻和懷疑,便不由自主地有一點慌張起來,忙重複道:“確實如此。”
局長又問了一聲:“真是這樣?”
李所長勉強地笑了笑,答道:“這……常規嘛……常規……”
局長又仔細打量了李所長一眼,然後站了起來,說了聲:“那就這樣吧。”便走了出去。
李所長這才輕輕地鬆了口氣,從桌上取了一張紙巾,摘下帽子,擦了擦帽圈裏沾上的冷汗,點著一支煙,剛吸了兩口,覺得局長走了,自己一個人還繼續留在局長的辦公室裏,不太合適,忙戴上帽子,正要走,這時進來兩個同樣穿著警服的人。
這兩個同誌走到李所長麵前問:“你是李國良同誌吧?”
李所長一開始根本沒怎麼在意這兩人,因為從年齡和警銜上看,他們都是他的晚輩了,便漫不經心地問:“是啊。怎麼了?”
那兩個同誌自我介紹道:“我們是139專案組的,想找你了解一點情況。”
李所長這時才稍稍有點緊張起來:“139專案組?找我了解什麼?”
那兩個同誌說:“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所長心跳開始加劇。他本想對他們說:“跟你們走一趟?瞎掰!要說啥,就在這兒說,我哪有工夫跟你們瞎轉悠?!”但經驗和本能都告訴他,這事發生在局長辦公室,一定和局長和局黨委的什麼決定有關,再想到局長專門把他找來談馮寧被打案,再加上局長剛才那含義複雜的眼神,心裏本來就有鬼的他,再一次冒冷汗了,嘴裏隻是喃喃道:“談……談情況?一會兒我還得回所裏去呐……”
不等他說完,專案組的那兩個同誌從公文皮包裏取出一張蓋了公章的紅頭文件:“你不用回你們派出所去了。因為你和馮寧被打一案有牽連,局黨委已經決定對你進行停職審查。”
李所長一愣:“啥?我和這個案子有牽連,要對我停職審查?什麼局黨委決定?我剛才還和局長在一起哩。他啥也沒跟我說呀!”
那兩個同誌把那個紅頭文件往他麵前一放。李所長呆掉了。
到傍晚時分,黃局長覺得情況比較嚴重,便親自去向宋梓南彙報訊問這個李所長所得到的初步情況。“情況有點出人意料。這是訊問筆錄。”黃局長把一份有被訊問者親筆簽名的筆錄放到宋梓南麵前。宋梓南戴上老花鏡,拿起那份筆錄時,黃局長說:“瞧您那個費勁兒樣。還是我來給您念吧。”宋梓南笑道:“嫌我老了?想我趕快退休?”也是市委常委的黃局長忙笑道:“行行行,您自己看,自己看。我還是省點勁兒吧,別好心讓人當了驢肝肺!您可以著重看用紅筆畫出的段落,那都是要害的部分。”不一會兒,宋梓南看完了,臉色果然一下沉重起來。從初步訊問所得的情況看,這案子可能還牽涉一些讓宋梓南根本沒想到,也絕對不願意想到的“同誌”。
黃局長請示道:“還要繼續往下查嗎?”
宋梓南沒馬上正麵回答黃局的請示。他心情非常沉重地說道:“看起來,我們摸到的還僅僅是冰山一角……”